天刚亮透,雨就停了。
林霄一宿没睡太沉。
后半夜总听见窗外有细碎动静,起来看了两次,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积水顺着墙根往下淌。
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指尖碾过地上半干的泥脚印。
鞋码四十二,纹路是常见的劳保鞋。
不是附近住户的鞋印。
昨晚确实有人在外面盯了很久。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赵德昌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明的来不了,就来阴的。
林霄转身回屋,从保险柜里取出鸡缸杯,用绒布裹了三层,放进特制的防震手提箱里。
箱子是爷爷当年留下的,边角磨得发亮,内层铺着厚海绵,专门用来装贵重瓷器。
他又把那几本旧修复笔记塞进背包最内层。
昨天李教授提到的青铜残件,还有笔记里缺失的内容,都透着不对劲。
这些东西,不能再随便放在店里。
贴身口袋里装着碎裂的玉佩,隔着布料能摸到冰凉的玉茬。
系统就藏在这块玉里,是他现在最大的底牌。
锁好保险柜,拉下卷闸门,落了锁。
林霄拎着手提箱,往街口的公交站走。
和苏晚约的是上午九点,在盛佳拍卖行总部碰面。
早高峰的公交车晃得厉害。
林霄把箱子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箱扣上。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笔记里的内容。
爷爷出事前那段时间,经常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铜锈味。
他那时候还小,只当是爷爷又收了新的青铜器。
现在想来,那时候爷爷应该就在修复那批残件。
既然这批东西这么重要,爷爷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提过。
又为什么,最后会出意外死在修复室里。
车到站,林霄收敛起思绪,拎着箱子下车。
盛佳拍卖行的大楼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玻璃幕墙反光晃眼。
苏晚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你来了。
苏晚迎上来,语气带着点歉意。
等下见王经理,你多担待点。
他这人比较谨慎,昨天赵德昌好像给他打过电话,说了些不好听的。
林霄点头。
没事。
见了面就知道了。
两人乘电梯上了八楼。
王经理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苏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梳着油头,手腕上戴着串蜜蜡。
看见林霄年轻,他抬了抬眼皮,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
王经理,这位就是林霄先生。
苏晚上前介绍。
那件成化斗彩鸡缸杯,就是林先生的。
***教授已经鉴定过,确定是真品。
李教授?
王经理翻着苏晚递上去的初步鉴定报告,头都没抬。
李教授年纪大了,偶尔看走眼也正常。
再说了,民间哪来这么多到代的成化鸡缸杯。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这样吧。
东西先放这儿,我们送去总部做技术检测。
检测费两万,先交了。
要是检测出来是仿品,费用不退。
就算是真品,佣金也得按百分之十五算。
毕竟你这东西来源不明,我们担风险。
苏晚皱起眉。
王经理,百分之十五太高了。
常规老客户才百分之十,林先生这件是重器,不该这个价。
重器?
王经理嗤笑一声。
是不是重器还不一定呢。
现在拿着高仿出来骗拍卖行的年轻人多了去了。
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他话里话外就是不信任,明摆着故意刁难。
显然是赵德昌打过招呼,想让林霄知难而退。
林霄站在旁边,没插话。
他随手扫了眼王经理办公桌上摆的一件青瓷小瓶。
系统光幕瞬间弹出信息。
【物品:现代仿宋代龙泉窑青釉瓶】
【等级:仿品】
【仿制水平:中等,胎质不符,开片人为做旧,底足火石红为染色伪造】
林霄心里有数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个锦盒。
老王,听说你们这儿收了件鸡缸杯?
男人嗓门很大,进门就嚷嚷。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口气,敢拿鸡缸杯出来卖。
他目光扫到林霄,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林记那个小子。
怎么,昨天在店里骗完人,骗到拍卖行来了?
王经理赶紧起身打招呼,刘老板,您怎么来了。
这位刘老板是拍卖行的老客户,每年送拍不少东西,是出了名的大客户。
我听说有鸡缸杯,过来开开眼。
刘老板走到林霄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不屑。
赵老板都跟我说了。
你那杯子就是个高仿,也就骗骗外行小姑娘。
还敢拿到盛佳来,真当没人识货?
苏晚脸色有点难看。
刘老板,李教授已经鉴定过了,是真品。
李教授?
刘老板摆摆手,不以为然。
年轻人,我玩瓷器三十年了,成化瓷我手里就有残片。
是不是真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打开手里的锦盒,里面放着半块瓷片,上面带着模糊的斗彩纹饰。
看见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成化斗彩残片。
你那杯子,跟这胎釉都对不上,百分百是假的。
王经理在旁边附和。
还是刘老板您眼力好。
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就是没好意思说。
苏晚急了,刚要开口,被林霄拦住了。
林霄看着刘老板手里的瓷片,慢悠悠开口。
你这残片,是八十年代景德镇仿的。
胎土是高岭土配的,不是成化的麻仓土。
彩料是化学料,不是天然矿料。
底足的火石红也是刷上去的,不是自然烧出来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老板。
拿块仿品残片当宝贝,还出来指点别人。
刘老板,你这三十年,玩的都是假货吧。
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刘老板脸色一下子涨红。
你放屁!
我这残片是当年从窑址挖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霄抬了抬下巴,指向他放在桌上的锦盒。
你盒子里还有件小水盂,说是清代康熙的。
其实是民国仿的,底款刻得歪歪扭扭,釉面还做了酸蚀。
我说的对不对。
刘老板脸色瞬间白了。
他盒子里确实藏了件水盂,准备今天偷偷送拍,蒙混过关。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霄怎么知道的。
王经理愣了一下,看向刘老板。
刘老板,他说的是真的?
刘老板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说不出话。
林霄说的全中,分毫不差。
林霄又看向王经理,指了指他桌上的青瓷瓶。
王经理办公桌上这件龙泉瓶。
也是仿的。
开片太均匀,是人工冷热交替做出来的。
胎底的火石红是染的,一刮就掉。
你摆了快半年了,不会一直以为是真品吧。
王经理脸色也变了。
这件青瓷瓶是他花了八万收的,一直当真品摆在桌上撑场面。
他赶紧拿起瓶子,用指甲刮了刮底足。
果然,指尖沾了点淡红色的粉末。
真是染的。
王经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向林霄的眼神彻底变了。
能一眼看穿这两件仿品,眼力绝对差不了。
那鸡缸杯,搞不好真是真品。
他赶紧挤出笑脸,往前迎了两步。
林先生,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别往心里去。
快坐快坐,咱们慢慢谈合作细节。
说着就狠狠瞪了苏晚一眼,怪她不早提醒。
刘老板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
林霄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
王经理赶紧亲自倒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先生,您这件鸡缸杯,我们拍卖行绝对按最高规格来做。
佣金给您按最低的百分之八,还安排预展专场,首页重点推荐。
保证拍出好价钱。
检测费全免,我们自己出。
苏晚站在旁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刚才还百般刁难,现在变脸比翻书还快。
刘老板见没人搭理他,灰溜溜地收起锦盒,找了个借口溜了。
再待下去,他那点家底都要被林霄扒干净了。
接下来谈合作就顺畅多了。
王经理拿出正规委托合同,条款都按最优的来。
林霄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签了字。
鸡缸杯会放在拍卖行恒温恒湿的库房里,下周预展,下周末正式上拍。
签完合同,王经理亲自送两人出门,态度殷勤得不行。
走到走廊上,苏晚才小声说,刚才谢谢你了。
要不是你,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谢我干什么。
林霄笑了笑。
是他们自己眼力不行。
对了。
苏晚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
昨天你问起青铜残件的事,我特意帮你查了下。
我们拍卖行下个月有一批海外回流的文物上拍,里面有十几件商周青铜残件。
委托人是海外的华人藏家。
我看了下照片,其中有件鼎耳的残片,纹路很特别。
你爷爷当年的修复档案里,好像提到过类似的纹饰。
她把文件夹递给林霄。
这是部分资料,你可以先看看。
要是感兴趣,等实物到了,我通知你过来上手看。
林霄接过文件夹,指尖微微收紧。
青铜残件。
海外回流。
果然和当年的事有关。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
青铜残片锈迹斑斑,上面刻着扭曲的兽面纹。
纹路深处,有一个极细小的符号。
林霄瞳孔一缩。
这个符号,他见过。
就在爷爷旧笔记的夹缝里,用铅笔画过一模一样的。
果然是同一批东西。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苏晚。
麻烦你了。
等实物到了,一定要通知我。
放心吧。
苏晚点了点头。
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两人在拍卖行门口道别。
林霄拎着空箱子,怀里揣着文件夹,往古玩街的方向走。
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解决了鸡缸杯的事,又找到了青铜残件的线索。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赵德昌吃了这么大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早上门口的鞋印,也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加快脚步,往巷子里走。
刚走到店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卷闸门的锁,歪在一边。
锁芯被人撬坏了,金属变形,露出里面的零件。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林霄心里一沉。
还是来了。
他放下手提箱,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根铁棍。
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一片狼藉。
博古架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碎瓷片撒了一地。
柜台的抽屉全被拉开了,账本、单据扔得到处都是。
保险柜好好的,锁没被动过。
显然对方知道保险柜不好撬,也没指望里面有他们要的东西。
林霄目光扫过桌面。
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放在背包里的旧笔记,被人掏了出来,摊在柜台上。
最前面的瓷器修复部分都在。
唯独后面提到青铜残件的那几页,被人撕走了。
桌面上,留着一个沾着泥的黑色脚印。
四十二码,和门口台阶上的鞋印一模一样。
对方是冲着青铜残件的线索来的。
他们知道笔记里有秘密。
林霄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门窗。
撬锁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小贼。
而且对方目标明确,只翻了笔记,没拿店里任何一件瓷器残件。
显然不是为了钱。
是赵德昌的人?
还是当年害了爷爷的那伙人?
林霄站起身,走到博古架角落。
那堆青铜碎片还在,安安静静堆在旧书上面。
对方没发现这些东西。
也是。
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当年无数人争抢的宝贝。
林霄把青铜碎片收起来,放进保险柜最深处。
又把散落的东西一一归位。
他看着桌面上的脚印,眼神冷得像冰。
对方既然能找到笔记,就说明对这家店很熟悉。
说不定当年爷爷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在场。
现在自己修复了鸡缸杯,闹出了动静,把这群人引出来了。
林霄走到门口,看着歪掉的锁。
这只是开始。
对方既然敢上门撬店,就肯定还会再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铁棍,又慢慢松开。
硬拼没用。
得尽快变强。
尽快修复更多文物,升级系统,提升能力。
还要查清当年的真相。
爷爷的仇,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掏出手机,给开锁师傅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门框上,看向巷子深处。
阳光落在巷口,明暗交错。
暗处的影子,已经慢慢浮上了水面。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个个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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