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德昌阁门口。
赵德昌推开车门下来,脸黑得像锅底。
黄毛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在林霄店里丢的脸,让他在小弟面前抬不起头。
更窝火的是那只鸡缸杯居然是真的。
上千万的宝贝藏在那破店里,他居然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昌哥,现在怎么办。
黄毛小心翼翼开口。
那小子真有真品,咱们再上门找事,恐怕不好办。
不好办?
赵德昌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车门上。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配攥着上千万的东西。
他也不怕烫手。
他啐了一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真的又怎么样。
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赵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副会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赵德昌压着脾气,语气放软几分。
林记古玩那小子手里有件高仿鸡缸杯,到处招摇撞骗。
我想请你出面,当众拆穿他,别让他坏了咱们本地古玩圈的规矩。
电话那头顿了顿。
林记?老林那个孙子?
行,我正好在附近,马上过去。
不过老赵,规矩你懂的。
明白,好处少不了你的。
赵德昌挂了电话,脸上露出阴笑。
张老头是本地收藏协会的副会长,玩了几十年瓷器,在圈内有点名头。
更重要的是,这老头跟他合作多年,最擅长指鹿为马。
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仿品,林霄一个小辈,说破大天也没用。
到时候不仅能把杯子扣下来,还能按个造假售假的罪名。
他林霄这辈子都别想在古玩圈立足。
走,回去。
赵德昌整了整西装,抬脚往林记古玩的方向走。
黄毛赶紧跟上,脸上又恢复了嚣张劲儿。
有张副会长出面,这次林霄死定了。
另一边,林霄正在店里收拾残局。
地上的碎瓷片扫成一堆,翻倒的凳子扶起来摆正。
他把鸡缸杯小心翼翼放进柜台下的旧保险柜里。
保险柜还是爷爷当年买的,沉得很,钥匙只有一把。
锁好柜门,他才松了口气。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
店里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林霄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爷爷的旧相册。
封皮磨得发毛,里面夹着很多老照片。
大多是爷爷和各种文物的合影,还有几张他小时候的。
他指尖划过照片上爷爷的脸,心里有点发酸。
爷爷走得太突然,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比如店里这些残件的来历,比如系统和玉佩的关系,比如当年的意外。
他合上相册,拉开柜台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堆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都是爷爷生前的修复记录。
以前他翻过几次,大多是专业的修复步骤,看得半懂不懂。
现在有了系统传承的技艺,再看这些笔记,应该能看懂更多。
林霄随手抽出最旧的一本,刚翻开两页。
店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赵德昌带着人浩浩荡荡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中山装,手里攥着个放大镜,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后面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路人,显然是路上被吸引过来的。
林霄抬眼扫过去,眉头微蹙。
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带了帮手。
小林,我给你介绍一下。
赵德昌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得意。
这位是市收藏协会的张副会长,咱们本地瓷器鉴定的权威。
我跟张副会长说了你的事,他特意过来看看。
免得你年轻不懂行,拿着件高仿当国宝,出去闹笑话。
张副会长扶了扶老花镜,目光扫过柜台,架子摆得很足。
年轻人,听说你手里有件成化斗彩鸡缸杯?
拿出来看看吧。
我倒要瞧瞧,现在的高仿工艺,能做到什么地步。
林霄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这杯子是真是假,跟你没关系。
他语气平淡。
刚才赌约已经算完了,赵德昌,你又带人回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德昌冷笑一声。
我是怕你误入歧途。
拿着高仿品招摇撞骗,传出去丢了咱们本地古玩圈的脸。
张副会长是协会领导,有义务清理门户。
今天就当众给你鉴定清楚,免得你再出去骗人。
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大家都来做个见证。
今天张副会长亲自掌眼,是真是假,当场说清楚。
免得以后有人说我欺负小辈。
跟着进来的两个路人纷纷点头。
张副会长的名气,他们都听过。
有权威鉴定,自然没人不信。
林霄年纪轻轻,手里有鸡缸杯真品,确实太匪夷所思。
林霄看着赵德昌上蹿下跳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
刚输了赌约灰溜溜跑了,转头就搬救兵回来。
翻来覆去就是这点手段。
他站起身,从保险柜里拿出鸡缸杯,轻轻放在柜台上。
想看就看。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
要是鉴定出来是真品,你们怎么说。
真品?
张副会长嗤笑一声,拿起放大镜凑上去。
小伙子,大话别说太早。
成化斗彩鸡缸杯,全国馆藏的都没几件。
就你这破店里,能有真品?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显然压根不信。
张老头拿着放大镜,对着杯子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才直起腰,放下放大镜。
他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样子。
年轻人,这确实是仿品。
而且是近十年的高仿,做旧手法还算高明,能骗骗外行。
他指着杯身的彩料。
你看这姹紫色,发色太匀,太亮。
真正的成化姹紫,是烧造时的窑变,颜色发闷,凹凸不平。
你这上面的,明显是后加的彩。
还有这底款,笔法太软,没有成化年的力道。
典型的现代仿品。
张老头说得头头是道,语气笃定。
旁边两个路人立马露出了然的神色。
果然是假的。
我就说嘛,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小店里。
年轻人还是太浮躁,想钱想疯了。
赵德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看向林霄。
听见没有,林霄。
张副会长都说了,是仿品。
你还有什么话说。
年纪轻轻不学好,搞造假售假这一套。
我看你这店也别开了,趁早关门吧。
黄毛也跟着起哄。
就是,骗子一个。
还敢跟昌哥打赌,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赶紧把杯子砸了,给大家赔罪。
几人一唱一和,好像已经定了性。
林霄站在柜台后面,全程没插话。
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说完了?
他看向张副会长,眼神平静。
张副会长,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张老头愣了一下,昂起头。
四十多年。
怎么了。
四十多年,连成化斗彩的姹紫都分不清?
林霄拿起杯子,指尖指着杯身的紫色纹饰。
成化姹紫,是特有的差紫釉,色如赤铁,表面干涩无光。
你说我这颜色太亮,是因为你只见过残件,没见过完整品。
完整器的姹紫,经过百年包浆,表层会形成温润的光泽。
不是你说的发闷发暗。
只有出土的残件,长期埋在地下,才会色泽暗沉。
他顿了顿,又指向底款。
还有这底款。
大明成化年制,是典型的成化官窑款,字体肥圆,笔道柔和。
你说笔法太软,是你见惯了晚清仿的硬挺款,没见过真品。
真正的成化款,就这股子软中带劲的劲儿。
仿品永远仿不出来。
林霄语气不疾不徐,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这是系统传承的明代斗彩知识,刻在脑子里的东西。
比张老头那半吊子水平,专业得不是一点半点。
张老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林霄一个年轻人,懂这么多。
刚才说的那几点,都是他故意挑的模糊点,用来糊弄外行还行。
遇上真懂行的,一戳就破。
你……你强词夺理。
张老头涨红了脸。
毛头小子,看了两本书就敢跟我讲理论。
我鉴定过的瓷器,比你见过的都多。
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是吗。
林霄挑眉,手指移到杯口的位置。
那你说说,成化鸡缸杯的杯口,为什么会有一圈淡淡的牙黄色。
这是胎土和釉料结合形成的,俗称灯草边。
仿品要么做不出来,要么做得太刻意。
你仔细看看,我这圈边,是自然形成的,还是后做的。
张老头脸色更难看了。
他刚才根本没注意杯口。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额头开始冒汗。
那圈牙黄色均匀自然,从胎里透出来,绝对不是后做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真是真品?
不可能。
张老头咬着牙。
这一定是最新的高仿技术,连灯草边都能仿出来。
总之,我说它是假的,它就……
张副会长好大的口气。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什么时候,市收藏协会的副会长,能随口定国宝的真假了。
众人回头看去。
苏晚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精神矍铄。
目光扫过店里,最后落在柜台上的鸡缸杯上,瞬间亮了。
李教授!
张老头看清老人的脸,吓得差点把放大镜掉在地上。
他赶紧迎上去,语气瞬间恭敬起来。
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省博物馆的***教授,国内明清瓷器领域的泰斗。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市协会副会长,就算是省里的专家,见了李教授也得客客气气。
赵德昌也懵了。
***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陪苏晚过来看看东西。
李教授没搭理张老头,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的目光全程粘在鸡缸杯上,连旁边的人都没顾上。
小伙子,能让我上手看看吗。
他语气带着点急切,跟刚才张老头的架子完全不同。
林霄点头。
您请便。
李教授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捧起杯子。
他看得极仔细,从杯口到杯底,从釉色到画工,每一处都不放过。
看着看着,他呼吸都放轻了,手都有点微微发抖。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没人敢说话。
赵德昌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心里祈祷着,李教授也说是仿品。
可看李教授这反应,显然不对劲。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李教授才放下杯子。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长叹一声。
真品。
绝对是到代的成化斗彩鸡缸杯。
品相这么完好,釉色这么温润,太罕见了。
比馆里那件残件,好上十倍都不止。
一句话落下,店里瞬间炸了。
两个路人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居然是真的!
李教授都说是真的,那绝对假不了。
我的天,这小店里居然藏着国宝。
张老头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是真的。
李教授皱了皱眉,看向张老头。
小张,你刚才说这是仿品?
张老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面前,他那点鉴定水平,根本不够看。
说多错多,只会更丢人。
还有。
李教授指着杯身一处极细微的纹路。
这杯子以前碎过,是后来修复的吧。
这修复手法太绝了。
要不是我眼神好,根本看不出修复痕迹。
这是林家的古法修复,对不对。
他抬头看向林霄,眼里满是探究。
林修复师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
林霄回答。
手艺是他老人家传下来的。
果然。
李教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难怪。
当年你爷爷的修复手艺,在整个南方都是顶尖的。
可惜啊,后来突然出了事……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赵德昌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教授都亲口认了真品,他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甚至不敢跟李教授打招呼,低着头就想溜。
等等。
林霄开口叫住他。
赵德昌脚步一顿,硬着头皮回头。
你还想干什么。
李教授都说是真品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语气没那么硬气了,但带着点色厉内荏。
林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刚才是谁说,我这杯子是仿品,要我关门赔罪。
现在李教授鉴定完了,是真品。
赵老板,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德昌身上。
有嘲讽,有看热闹的。
赵德昌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咬了咬牙。
是我看走眼了,行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站住。
林霄再次开口。
就一句看走眼了?
你带着人闯到我店里,污蔑我造假售假,败坏我名声。
现在想就这么走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赵德昌猛地回头,语气带着恼羞成怒。
我都承认是真品了,你还想讹我不成。
很简单。
林霄看着他,语气平静。
当众道歉。
跟我道歉,跟这家店道歉。
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以后再敢上门找事,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你!
赵德昌攥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当众道歉,他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可李教授还在旁边站着,他根本不敢硬来。
真闹僵了,李教授一句话,就能让他在省内古玩圈彻底混不下去。
他死死盯着林霄,眼神里满是怨毒。
几秒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是我看错了,不该污蔑你。
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似的。
大点声。
林霄挑眉。
没听见。
赵德昌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
对不起!林老板!是我有眼无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转身就冲了出去。
黄毛和张老头赶紧跟上,灰溜溜地跑了。
张老头连头都不敢回,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店里终于清静下来。
两个路人凑过来,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鸡缸杯,也识趣地告辞了。
李教授坐在椅子上,还在回味刚才的杯子。
小林啊,你爷爷的手艺,你算是学到家了。
他感慨道。
当年我跟你爷爷有过几面之缘,他的修复技术,我至今都佩服。
可惜啊,当年那批青铜残件还没修复完,他就出了意外……
青铜残件?
林霄心里一动。
什么青铜残件。
你不知道?
李教授愣了一下。
当年你爷爷收了一批商周时期的青铜残件,说是要修复还原。
东西很珍贵,好多人都盯着呢。
他出事之后,那批残件就下落不明了。
有人说被人偷了,也有人说被他藏起来了。
李教授摇摇头。
都是陈年旧事了。
对了,我们馆里最近有批瓷器修复订单,难度不小。
我看你手艺不错,有没有兴趣试试。
林霄回过神,压下心里的疑问。
可以,您把资料留给我就行。
我看完给您答复。
行。
李教授留下联系方式,又叮嘱了几句文物保存的注意事项,就和苏晚一起离开了。
苏晚临走前,跟林霄约了明天上午在拍卖行碰面,详谈鸡缸杯拍卖的细节。
人都走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霄坐在柜台后面,眉头紧锁。
青铜残件。
李教授说的,难道就是博古架角落那堆青铜碎片?
爷爷当年的意外,果然跟这批东西有关系。
还有赵德昌,今天这么急着抢杯子,会不会也是冲着这批残件来的。
他拉开抽屉,翻出爷爷那本最旧的修复笔记。
一页一页仔细翻过去。
前面都是瓷器修复的记录,翻到最后几页,纸页明显被撕掉了几块。
剩下的内容断断续续,提到了青铜鼎,走私,还有几个模糊的名字。
林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心里越来越沉。
爷爷当年不是意外。
他是因为这批文物,被人害了。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碰倒了门口的纸箱子。
林霄猛地抬头,看向玻璃门。
雨幕里,一道黑影快速闪过,消失在巷口。
动作很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林霄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凉得人一哆嗦。
门口的纸箱倒在地上,里面的工具撒了一地。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显然有人在外面盯了很久。
是赵德昌的人?
还是……跟当年的事有关的人。
林霄弯腰扶起纸箱,眼神慢慢冷下来。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赵德昌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关上门,落了锁。
回到柜台前,看着那堆青铜残件的方向。
不管当年藏着什么秘密。
既然他接手了这家店,接手了爷爷的手艺。
那他就一定会查清楚。
欠爷爷的,他会一一讨回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夜色慢慢笼罩了整条街。
没人知道,这间不起眼的小古玩店里,藏着价值连城的国宝,也藏着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而林霄的人生,从玉佩碎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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