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过氧乙酸消毒水味,像一把生锈的锉刀,顺着鼻腔直往脑门里钻。
顾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底下疯狂撞击,发出擂鼓般的闷响。肺里像是刚被抽干了空气,干瘪得发疼。
吊扇在头顶转。四片塑料叶子,“呼啦呼啦”,转一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顾远瞪着天花板。白色的石灰墙,角落里有一片暗黄色的水渍,形状像个倒扣的漏斗。这块水渍太熟悉了,上辈子躺在这张上铺的架子床上时,他盯着它看了四年。
他慢慢转过头。
床头夹着一个小风扇,底座的塑料壳裂了一条缝,用黄色的透明胶布死死缠着。枕头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直板手机,诺基亚3310。屏幕是绿底黑字的,显示着时间:2003年4月18日,下午2点15分。
2003年。非典。
顾远的手开始抖。他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插着冰冷的呼吸机管子,也没有医院重症监护室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手指触碰到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T恤,布料柔软,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肥皂味。
闭上眼,前世的最后一幕还在脑子里撕扯。
那个号称估值五百亿的物流帝国总部大楼里,前世的合伙人陈子文把一份股权转让书推到他面前。他被踢出局了,身无分文,背着一身莫须有的债务。就在同一天,老家传来消息,母亲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咽了最后一口气。他连夜赶回去,只看到一张冰冷的白床单。
他连那口母亲念叨了半辈子的糖拌西红柿,都没来得及吃。
“老顾,你发什么癔症呢?赶紧下来喝药!”
底下传来一声喊。顾远翻身坐起,探头往下看。
下铺的方旭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花裤衩,正拿着一根筷子在一个印着“江城理工大学”的搪瓷快餐杯里疯狂搅动。杯子里冒出褐色的热气,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板蓝根甜腻味。
方旭,他的大学室友。前世也是他最早的合伙人,不过后来因为受不了陈子文的排挤,早早退出了公司,回老家开了个小超市。
现在的方旭,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大学生模样,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快点啊,这可是我今天早上翻墙出去,在校外药店抢的最后一包板蓝根。”方旭端起杯子吹了吹,“现在外面非典闹得这么凶,学校大门都拿铁皮封死了。辅导员说了,每天必须喝一包,不然不给发毕业证。”
顾远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回到了二十三岁,大四下半学期。距离那个改变中国商业格局的“淘宝网”上线,还有不到一个月。距离四通一达真正崛起,还有好几年。
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远顺着铁爬梯下了床,脚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窜上来,彻底清醒了。
“我不喝,你留着自己喝吧。”顾远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水很凉,扎在脸上生疼。
“哎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方旭把筷子一扔,端起杯子自己灌了一大口,苦得直咧嘴,“对了,老郑刚才来过了,让你醒了赶紧去他办公室一趟。江城钢铁厂的三方协议最后期限就是今天,你不签,人家可就不要你了。”
江城钢铁厂。
顾远拿毛巾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2003年,国企的铁饭碗还是大多数大学生梦寐以求的归宿。前世,他就是在这个下午,满怀感激地签了那份协议,拿着每个月八百块的死工资,在钢铁厂的物流仓库里熬了整整三年,直到被陈子文挖走。
那三年,他错过了中国电商和物流行业从零到一最黄金的野蛮生长期。
顾远把毛巾挂回铁丝上,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物流管理学》教材,最上面压着一份打印好的三方协议书。右上角已经盖好了江城钢铁厂鲜红的公章。
他拿起那份协议,指腹从那层薄薄的A4纸上擦过。
“老郑说,这可是他拉下老脸求钢铁厂的人事科长才给你留的名额。”方旭凑过来,嘴里还带着板蓝根的味儿,“咱们宿舍,除了我保研,就数你这工作最稳当。隔壁寝室的王涛他们,现在天天愁得掉头发,招聘会全停了,连个面试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顾远淡淡地说。
这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辅导员老郑夹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抹了摩丝,梳得一丝不苟。一进门,就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起眉头。
“这屋里什么味儿?消毒水喷了吗?”老郑的目光落到顾远身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顾远,醒了?协议签好了没?签好了我赶紧给你交上去,人家钢铁厂那边催着要呢。”
老郑走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份协议。
顾远的手指按在协议上,没动。
“郑老师。”顾远的声音很平静,“这协议,我不签了。”
宿舍里突然安静了。
方旭刚咽下去的半口板蓝根差点呛在嗓子眼里,猛地咳嗽起来。
老郑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顾远,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发了疯的病人:“你说什么?不签了?”
“对,不签了。”顾远把那份协议抽回来,当着老郑的面,对折,再对折,扔进了桌脚的废纸篓里。
纸团掉进塑料纸篓,发出一声轻响。
老郑的脸色瞬间涨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哗啦”作响:“顾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非典!全城封控!所有的企业都在裁员,招聘会全停了!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没背景没关系,这钢铁厂的铁饭碗不要,打算去喝西北风吗?”
方旭也急了,赶紧过来拉顾远的胳膊:“老顾你疯了?那可是国企!一个月八百块,还有五险一金!”
顾远把方旭的手轻轻拨开。
他看着老郑,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郑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老郑气极反笑,指着顾远的鼻子,“你告诉我,一个大四学生,这个时候出去能干什么?你连学校的大门都出不去!”
“我打算去后街摆地摊。”顾远说。
宿舍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咔哒、咔哒”地转着。
老郑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
“摆地摊?你堂堂一个江城理工大学的本科毕业生,放着国企的干部不当,去摆地摊?你对得起你妈在农村种地供你上学吗!”
听到“你妈”这两个字,顾远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母亲在村口踮着脚张望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装着红艳艳的糖拌西红柿。
“正因为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才不能去钢铁厂。”顾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老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远点了点:“行!行!你翅膀硬了!我不管你了!到时候毕业了没地方去,别来求我给你开档案!”
说完,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门框被震得“嗡嗡”作响。
方旭看着紧闭的宿舍门,又看看顾远,咽了口唾沫:“老顾……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摆地摊?现在后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卖给谁去啊?”
顾远没理他,转身拉开自己桌子底下的抽屉。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几本旧书,一个破了皮的钱包,一串钥匙。
打开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桌上。
两张一百的,三张十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和一毛的纸币。一共两百四十七块五毛。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资产。
在2003年,两百多块钱甚至不够在江城好一点的饭店吃顿饭。但对于顾远来说,足够了。
他的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中国商业和物流发展的每一张地图。他清楚淘宝上线的节点,知道非典期间的紧缺物资,更掌握着后街人流量最大的黄金位置。
顾远把钱仔细地折好,塞进裤兜里。
“老方。”他忽然转头看着方旭。
“啊?”方旭愣愣地看着他。
“借我三百块钱。”顾远说,“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五百。”
方旭瞪大了眼睛:“你真要去摆地摊?不是,大哥,你卖啥啊?”
“卖需求。”顾远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江城理工大学的后街。因为非典封校,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现在冷冷清清,几片梧桐树叶被风卷着在柏油马路上打转。街口那扇生锈的铁门被粗大的铁链锁死,门外是恐慌的城市,门内是焦躁的校园。
顾远的目光越过那扇铁门,看向更远的地方。
2003年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