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最终还是借了三百块钱。
那是他准备买新显卡的钱,从褥子底下翻出来的时候,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还带着一股发霉的潮气。他把钱递给顾远的时候,手还在抖:“老顾,这可是我的老婆本,你摆地摊要是赔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放心,赔不了。”顾远接过钱,连同自己的两百多块一起塞进口袋。
五百四十七块五毛。
这就是他撬动一个物流帝国的初始杠杆。
下午四点,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砸在水泥路上,烤出一股淡淡的柏油味。
顾远穿着那件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站在学校后勤处的小仓库背后。这里是江城理工大学的监控死角,一截红砖院墙因为年久失修,塌了半个口子,平时只有野猫从这里钻进钻出。
封校期间,正门和几个侧门都有保安二十四小时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但顾远知道这个缺口。前世大三的时候,他没少和方旭从这里翻出去通宵打传奇。
他踩着几块碎砖头,双手攀住墙头,手臂一发力,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
落地是一条满是泥泞的小巷子。
顾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往巷子外走去。
2003年的江城,非典的阴影笼罩着每一条街道。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人,脸上都捂着厚厚的白纱布口罩,眼神戒备。路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卷帘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
顾远的目标很明确,江城最大的电子小商品批发市场,汉正街。
他没有去挤公交车,而是拦了一辆破旧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司机戴着口罩,车窗开得老大,一上来就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去汉正街。”顾远报了地名,直接把十块钱扔在仪表盘上。
司机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顾远的头发。他靠在椅背上,大脑在飞速运转。
五百多块钱的本金,能做什么?
卖板蓝根和消毒液?那是找死,现在这些东西属于管制物资,私人倒卖一旦被抓就是重罚。卖衣服鞋袜?封校期间学生根本没有打扮的需求。
他的目标,是MP3和收音机电池,以及一种在2003年还算稀罕的玩意儿——二手武侠小说和光盘。
封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万多名精力旺盛的大学生被关在学校里。网吧去不了,录像厅去不了,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宿舍。无聊至极。这种精神上的饥渴,在恐慌的氛围下会被无限放大。
半小时后,夏利停在汉正街的街口。
昔日人声鼎沸的华中第一批发市场,此刻显得有些萧条。许多档口都关着门,只有几个零星的老板坐在马扎上抽着闷烟。
顾远径直走到一家挂着“老李电子”牌子的档口前。
老板是个谢顶的中年胖子,正拿着一把蒲扇在躺椅上赶苍蝇。看到顾远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板,南孚电池怎么拿?”顾远伸手敲了敲玻璃柜台。
胖子老板瞥了他一眼:“五号还是七号?单拿一块五一节,整盒拿一块二。”
“太贵了。”顾远摇摇头。
“这还贵?小伙子,现在这行情,能进到货就算不错了。”胖子老板哼了一声。
顾远没跟他废话,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上。纸箱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散装的电池,牌子杂七杂八,一看就是积压的库存货。
“那是三无产品,一块钱四节,不保电量。”胖子老板顺着目光看过去,不耐烦地说。
“我全包了,八毛钱四节。”顾远说。
胖子老板终于坐直了身子,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全要?那箱子里少说有五百节。”
“对,全要。另外,”顾远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一堆杂牌MP3耳机和充电线,“那些存货我也要了,打包给个价。”
十分钟后,顾远用一百五十块钱拿下了那一整箱杂牌电池和几十条劣质耳机。
接着,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旧书巷。
这里的旧书摊老板们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卖不出去的书。顾远像个老练的清道夫,专挑黄易的武侠、金庸的盗版合集,以及那些封皮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一毛钱一本收进来,五十块钱装了满满两大蛇皮袋。
最后,他花了两百块钱,在一家快要倒闭的音像店里,扫空了他们所有的库存碟片。
傍晚六点,夕阳红得刺眼,挂在江城的上空。
顾远扛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江城理工大学后墙的那个缺口处。
把东西先隔着墙扔进去,然后自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
顾远咬着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但他没去擦,看着地上的那几包货,低笑了一声。
这就是他的弹药。
晚上七点半,夜幕降临。江城理工大学的后街亮起了昏暗的路灯。
因为封校,学生们不能出大门,但这道横亘在宿舍区和后街之间的铁栅栏,却成了一道天然的交易网。栅栏的缝隙刚好够递东西,平时也有小贩在这里偷偷卖点烤肠和手抓饼。
顾远把摊子摆在了铁栅栏最中间、路灯最亮的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小贩那样铺块塑料布,而是直接把两个蛇皮袋敞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旧书和光盘。那一箱电池和耳机则整齐地码放在旁边。
然后,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破旧的扩音喇叭,按下了开关。
“旧书、小说、电影碟片!电池、耳机!封校特供,排解无聊!看过的书可以半价回收!”
粗粝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后街上空回荡。
不到五分钟,铁栅栏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刚洗完澡、穿着拖鞋的男生凑了过来。他们原本只是无聊出来溜达,听到声音立刻围了上来。
“卧槽,黄易的《寻秦记》?这本我找了好久了!老板,多少钱?”一个男生隔着栅栏指着一本书喊道。
“三块。看完了拿回来,退你一块五。”顾远头也不抬地说。
“这么便宜?给我来一本!”男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顺着栅栏缝隙塞了过来。
顾远接过钱,把书递过去。
第一笔生意,成了。
短短半个小时内,铁栅栏那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被封在学校里快憋疯了的大学生们,看到这些能打发时间的精神食粮,就像饿狼看到了肉。
“老板,给我拿两张星爷的碟!”
“老板,我随身听没电了,给我来八节电池!”
“那本言情小说我要了!”
顾远冷静地收钱、递货、找零。动作极快,没有任何废话。那些一毛钱收来的旧书,被他以两块、三块的价格卖出去;八毛钱四节的电池,卖两块。
利润率高得吓人。
方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看着顾远手里攥着的那一大把零钱,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老顾……你这是抢钱啊?”咽了口唾沫。
顾远把一把一块的纸币塞进方旭手里:“帮我找零。”
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后街的另一头,突然走过来几个晃晃悠悠的人影。
为首的一个,是个剃着光头、穿着黑色背心的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提着一根钢管。钢管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呲呲”声。
原本围在栅栏边的学生们看到这几个人,立刻像躲瘟神一样散开了,连钱都顾不上找。
方旭的脸色瞬间白了,扯了扯顾远的袖子,声音发抖:“老顾,快收摊……是赵大彪!后街收保护费的!”
顾远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光头。
赵大彪。
前世,这个名字顾远并不陌生。这是江城理工大学后街的一霸,专门欺负摆摊的学生和小贩。后来因为在非典期间聚众闹事,被严打进去了,判了五年。
但现在,他还是这条街的土皇帝。
赵大彪走到顾远的摊位前,用钢管敲了敲地上的蛇皮袋,发出一声闷响。
“新来的?”吐掉嘴里的牙签,斜着眼睛打量着顾远,“懂不懂规矩?在这儿摆摊,问过我彪哥没有?”
昏暗的路灯下,顾远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大彪。
“什么规矩?”顾远淡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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