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宿舍楼外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各寝室注意，今日上午八点统一测量体温，未经批准不得离校……”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夹着女播音员干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进宿舍。方旭用被子蒙着脑袋，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顾远已经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昨晚剩下的钱被分成几摞，一块、五块、十块，整整齐齐在搪瓷杯底下。旁边是剩余库存，两小摞武侠小说，七八本言情，十来张光盘，还有一把散装电池。
十七节。
顾远把电池数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晚的暴利只是开始。真正要活下去，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复购、品类和现金周转。
方旭终于被硬币碰撞的声音吵醒，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眼镜都没戴，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顾，你一大早数钱，太伤害穷学生感情了。”
顾远没抬头，把剩下的光盘用橡皮筋扎好：“醒了就下来干活。”
“干啥？”方旭一听干活，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统计。”
方旭踩着拖鞋爬下床，打着哈欠凑过来。桌上的库存比昨晚少了大半，困意一下散了，伸手抓起那几本武侠，乐了：“乖乖，昨天那群人是真疯啊。一本破盗版《寻秦记》卖三块，还抢。”
“哪类卖得最快，哪类问得最多，哪类利润低，记下来。”
顾远把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扔过去，顺手又递了一支只剩半截的圆珠笔。
方旭愣住：“这还要记？”
“要。”
顾远声音很淡：“摊子不是靠嗓门吆喝起来的。你今天不记，明天还靠猜。猜多了，钱就亏光了。”
这句话落下，方旭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回去。
昨晚他只觉得刺激，一把零钱捏在手里，比打传奇爆装备还爽。可此刻，顾远坐在破书桌前，把十几节电池、一摞旧书分门别类，神色平静得像在盘一个大账本，那股劲让人心里发紧。
方旭抓了抓头发，翻开破本子，趴在桌角开始写。
“武侠……供不应求。黄易、金庸卖得最快，男生基本不还价。”
笔尖划过纸面，字歪歪扭扭。
“言情……女生问了好几次，嫌款少，还问有没有席绢、亦舒、琼瑶。”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乐了：“老顾，咱们一个男生宿舍，居然要研究言情小说，这事传出去我名声没了。”
顾远把一张五块钱纸币抚平，压到钱堆上：“名声不能当饭吃。”
方旭噎了一下，继续写：“电池卖得也快，随身听、收音机都用，但利润低。耳机有人问，嫌质量差。光盘卖得不错，喜剧片最受欢迎。”
顾远点了点头。
学校被封，宿舍生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吃、喝、娱乐、学习，每一种被压住的需求，都能变成钱。昨晚只是把火点起来，今天该添柴。
“今天还去摆摊？”方旭压低声音，“赵大彪那边会不会来找麻烦？还有后墙那个缺口，万一被抓住，老郑能把你皮扒了。”
顾远把钱收进帆布包，语气没有波澜：“去。货不够了，下午还得出去一趟。”
“还去汉正街？”
“城南旧货市场。”
方旭手里的笔停住：“那地方远，又破，东西能行吗？”
顾远抬手把库存本合上：“汉正街是批发商的地盘，价格已经被人算过一遍。城南旧货市场没人管，杂，乱，便宜。现在我们要的是低成本。”
方旭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昨晚站在铁栅栏边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时，顾远已经在算下一步、下下步。那种差距，不是会不会摆摊，而是脑子里装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中午测完体温，宿舍楼道里全是消毒水味。学生们端着饭盒来回走，塑料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顾远把帆布包塞进床底，准备下午翻墙出校。刚走到楼道拐角，隔壁寝室的门开了。
王涛站在门口，头发油得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眼下挂着青黑。他手里攥着一叠简历，边角被捏得发皱。
“老顾。”
声音有些哑。
顾远停下脚步。
王涛挤出一点笑，笑得很难看：“钢铁厂那事……你真不去了？”
方旭跟在后面，立刻插嘴：“你问这个干啥？”
王涛没理他，手指把简历攥得更紧：“我投了二十多份，没一个回音。招聘会停了，电话打过去，全说等通知。我爸昨天又打电话，说家里今年收成不好，让我毕业赶紧挣钱寄回去。”
楼道里有人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封校后的毕业生，脸上都带着一层灰败气。国企名额、三方协议、档案派遣，像几根绳子勒在每个人脖子上。
王涛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老顾，你后街那个摊子……能不能带我一个？”
方旭眉头一皱：“你消息倒挺快。”
“我不要工资。”王涛急忙摆手，眼神慌得厉害，“我就帮忙搬货、收摊，管顿饭就行。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顾远没有立刻开口。
王涛的脸慢慢涨红，肩膀也垮了下去。一个大四男生，当着楼道这么多人说出“管顿饭就行”，已经把面子扔到了地上。
顾远知道这种滋味。
前世刚进钢铁厂，母亲生病要钱，他也曾在仓库主任门口站到深夜，只为预支半个月工资。那种把尊严一点点咽下去的感觉，喉咙会疼很多年。
“等我想想。”顾远说。
王涛眼底的光暗了一下，还是连忙点头：“行，行，你想想。”
顾远从他身边走过，方旭追上来，压低声音：“老顾，你真要带他？摊子才刚起来，人多了不好分钱。”
“所以要想清楚。”
下午四点，阳光斜照在后勤仓库的红砖墙上。顾远踩着碎砖攀上墙头，手掌刚按住墙沿，动作突然停了。
昨天被他踢散的几块碎砖，被人重新码过。
墙根的泥地上，有两道新鲜脚印。鞋底纹路很清楚，方向从校内到校外，又从校外回来。
顾远蹲下身，指尖在脚印边缘按了按，湿泥还软。
有人也在用这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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