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愣了一下。
在后街混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摆地摊的穷学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与讨好,只剩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冷刀子,透着寒气。
“哟呵,小子挺狂啊。“赵大彪冷笑一声,钢管在手里掂了掂,“规矩就是,这条街归我管。想在这儿摆摊,一天交五十块钱卫生费。不交?可以。这摊子今天就别想摆了。“
身后的几个小混混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故意上前一步,作势要踢地上的蛇皮袋。
铁栅栏里面,还没走远的学生们躲在暗处看着,没人敢出声。方旭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着顾远的衣角:“老顾,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给他五十……“
顾远拍了拍方旭的手,示意他松开。
站直了身体,没有去拿钱,而是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诺基亚3310。
“你要干什么?报警?“赵大彪不屑地撇撇嘴,“你报啊!老子局子里有兄弟,进去蹲半天就出来了,出来以后老子天天堵你!“
顾远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一刻。
“赵大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后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彪皱了皱眉:“你认识老子?“
“认识。“顾远抬起头,目光直刺赵大彪的眼睛,“我还知道,你昨天晚上在‘红浪漫‘洗浴中心,跟城南的刀疤刘因为抢地盘打了一架,把你手下一个小弟的腿给打折了。现在刀疤刘的人正满世界找你呢。“
赵大彪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连他手底下的几个小弟都不知道细节,这个穷学生是怎么知道的?
顾远看着赵大彪变幻的脸色,心里冷笑。
前世的记忆是一座宝库。非典期间,江城社会新闻版面上最大的新闻,除了疫情,就是赵大彪和刀疤刘的黑帮火拼。赵大彪因为这件事被定性为涉黑,直接判了重刑。而火拼的起因,就是昨天晚上的那场冲突。
“你他妈到底是谁?“赵大彪握紧了手里的钢管,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我是谁不重要。“顾远把手机放回口袋,“重要的是,现在是非典时期。市里刚下了红头文件,严打一切聚众闹事和扰乱社会治安的行为。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大喊一声,把学校保安引过来,再报个警,就凭你昨天干的事,加上今天勒索学生,足够你在里面蹲上十年?“
顾远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赵大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不是傻子。最近风声确实紧,街上的巡逻车都比平时多了一倍。要是真被抓进去,刀疤刘绝对会趁机端了他的老巢。
“你唬我?“咬着牙,但握着钢管的手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顾远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身,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份报纸。那是他今天在旧书摊顺手收的一份《江城晚报》,头版上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市公安局开展严打专项行动,从重从快打击涉黑涉恶犯罪“。
把报纸扔到赵大彪脚下。
“要钱,没有。要命,我陪你玩。“顾远看着他,眼神冷冽如刀。
几个小混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方旭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大彪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僵硬,也有些狼狈。
“行,小子,算你有种。“用脚尖踢开地上的报纸,“今天彪哥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咱们走着瞧。“
说完,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转身走了。钢管拖在地上,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方旭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顾……你……你刚才吓死我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你怎么知道他跟那个什么刀疤刘打架的事?“
“听别人说的。“顾远淡淡地回了一句,蹲下身继续整理地上的货。
危机解除,铁栅栏里躲着的学生们又慢慢靠了过来。生意再次恢复了火爆。
一直摆到晚上十一点,学校宿舍快熄灯了,后街才渐渐安静下来。
顾远的两个蛇皮袋已经空了一大半,那一箱电池也卖得只剩下十几节。
顾远坐在路沿石上,借着昏暗的路灯,开始清点晚上的收入。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纸币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一堆硬币。
方旭在旁边帮着数,越数眼睛越亮,手都跟着发抖。
“老顾……一千……一千三百二十块!“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咱们一晚上,卖了一千三百多!扣掉本钱,净赚八百多!我靠,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一个月八百块,那是江城钢铁厂一个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
而顾远,只用了一个晚上。
顾远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钱不多,和前世他经手的那些动辄上亿的流水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但这几张散发着汗臭味的纸币,却是他这一世在这个庞大的商业世界里,亲手砸下的第一颗钉子。
“老方,你的三百块,连本带利还你。“顾远数出四百块钱,递给方旭。
方旭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别别别,老顾,说好下个月还的,再说你这也给我太多了。我跟着你干行不行?我给你打下手,你给我开工资!“
顾远看着方旭眼里的狂热,笑了笑。把钱硬塞进他手里:“拿着。以后有你干活的时候。“
两人收拾好剩下的东西,顺着原路翻墙回了学校。
夜已经深了,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草丛里回荡。
顾远没有马上回宿舍。走到操场边的一个水龙头前,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大脑更加清醒。
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学校食堂的后门。那里有个常年摆摊卖水果的老头,因为封校,生意惨淡,正靠在三轮车上打瞌睡。车上还剩下几个软塌塌的西红柿。
顾远的脚步停住了。
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大爷,给我拿两个西红柿。“
老头揉了揉眼睛,挑了两个最红的递给他。
顾远拿着西红柿,走到操场看台的台阶上坐下。
2003年的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初夏的燥热。
顾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在后街小卖部买的白糖,撕开包装,倒在西红柿上。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西红柿的酸涩和白糖的甜腻在口腔里混合。
顾远的动作很慢,咀嚼得很用力。
前世,拿到第一笔千万融资的那天,在江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开了庆功宴。山珍海味吃了一肚子,却在半夜吐得天昏地暗。
那时候躺在酒店的马桶边,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一口糖拌西红柿。
那是他小时候在农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母亲唯一能拿得出来的“零食“。每次从镇上走十几里山路放学回家,母亲都会在村口等他,怀里抱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装着切得碎碎的、拌着白糖的西红柿。
“远娃子,慢点吃,妈不抢你的。“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顾远的眼眶突然红了。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西红柿塞进嘴里,连同那股酸甜的味道一起咽下肚子。
“妈。“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低声呢喃,“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在村口等我了。“
顾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大步朝宿舍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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