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秦始皇(第十二回)仲父之罪
诗云:
千金谋国一场空,权尽人亡逝水东。
曾持相位遮秦殿,终被君心弃晚风。
三十字书诛旧恩,半生霸业付尘踪。
深宫独坐存官印,从此君王万事雄。
嫪毐之乱尘埃落定,深宫秽乱尽除,朝堂余孽肃清。二十二岁的嬴政手握雷霆王权,一朝亲政,再无掣肘。可他心底清楚,大秦真正的权柄隐患,从来不是一介市井无赖嫪毐,而是执掌朝政十余年、根基盘根错节、门生遍布天下的文信侯——吕不韦。
依大秦律法,连坐有据、罪责分明。嫪毐当年由吕不韦举荐入宫,伪阉进侍太后,祸乱宫闱、诱发叛乱,源头皆出自相邦之手。吕不韦身为两朝相国、托孤重臣,知奸不举、藏祸养患,纵容奸邪滋生乱源,致使王室蒙羞、社稷动荡,纵有拥立先王之功,亦难辞其咎。
此前嬴政隐忍不发,只因嫪毐未平、内乱未定,需借吕不韦稳住朝堂局势。如今叛乱根除、朝野安定,清算仲父,已是大势所趋、法理必然。
公元前237年,秋,咸阳大殿,朝会肃穆。
秋风穿殿,卷起阶前落叶,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高声言语。经历两场大乱、数次铁血清算,朝堂早已人人敬畏新君雷霆手段。
嬴政端坐御座,目光沉沉落向百官之首的吕不韦。
时隔数月,昔日雍城并肩辅政的君臣,早已形同陌路。吕不韦依旧身着三公朝服,玉带巍峨,可眉宇间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笃定,只剩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疲惫。嫪毐覆灭之后,他日夜难安,深知自己举荐奸佞、牵涉宫乱,罪责难逃,昔日滔天权势,早已是风中残烛。
嬴政声线清冷,响彻整座大殿,字字依法依规、句句落地有声:“嫪毐祸乱深宫、举兵谋反,罪夷三族,朝野皆知。此番大乱,源头起于何人?是吕不韦识人不明、举荐奸邪,为避己祸,私送嫪毐入宫,埋下数年祸根!”
吕不韦身躯一震,跨步出列,躬身俯首,再无半分辅政仲父的傲气,语气沉重:“臣,有罪。”
没有辩驳,没有推诿。十年权倾朝野,他太清楚秦王心性,也太明白此番罪责,无可抵赖、无可赦免。
满殿寂静,无人敢求情、无人敢附和。百官皆知,今日便是吕不韦权位落幕之时,两代君臣的纠葛,终将在此了结。
嬴政目视阶下,淡淡宣判:“念你昔日有拥立庄襄王之功,免你死罪,废去相国之位,罢黜一切朝政职权,即刻离京,归国河南封地,闭门自省。”
旨意落下,轻缓却决绝。
看似免死开恩,实则是斩断吕不韦所有朝堂权柄,将他彻底踢出大秦权力核心。十年辅政、一朝罢相,半生筹谋、尽数落空。
吕不韦伏地叩首,声音沙哑:“臣,谢大王不杀之恩。”
无人知晓,他俯首的瞬间,眼底藏着无尽悲凉与惶恐。他赌对了半生权谋,赌赢了异人王位,赌赢了十年权盛,唯独赌输了这位亲手辅佐长大的少年君王。他以为嬴政温顺可辅、可控可驯,到头来才知,对方隐忍九年,心智、城府、杀伐,远胜自己百倍。
罢相旨意颁下当日,巍峨壮阔的文信侯相国府,瞬间褪去十余年繁华盛景。
昔日这里门庭若市、车马盈门,三千食客云集于此,著书立说、参议朝政、往来权贵络绎不绝,堪比第二个朝堂。诸侯使节、郡县官吏、文武朝臣,日日登门拜谒,争相攀附。
可一朝失势,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尽显无余。
罢相消息传开,三千门客听闻吕相失权、被贬封地,瞬间人心溃散。这些人依附吕不韦权势而来,求功名、求仕途、求庇护,如今靠山已倒,无人再愿停留。
短短一日之间,相国府大门大开,食客卷铺携书、四散奔逃,车马络绎不绝,往日喧嚣彻底散尽。有人投奔诸侯列国,有人隐匿乡野,有人转头攀附新贵,偌大相府,顷刻间空空荡荡、萧瑟凄凉。
昔日门庭若市,今朝人去楼空。所谓三千门客、满堂贤才,终究是依附权势的浮尘,权在则聚,权失则散。
吕不韦立于空旷的府庭之中,看着满地狼藉、人去楼空的景象,望着飘零的秋叶,默然长叹。半生权势荣华,不过大梦一场。
随后,他收拾行装,带着寥寥数名家眷,黯然离开咸阳,远赴河南封地。
只是吕不韦终究未能看透大势、安心蛰伏。他久居高位、声名赫赫,即便罢相归封,依旧难掩昔日声势。列国诸侯不知大秦君王深意,纷纷遣派使者奔赴河南,登门拜谒、问访不绝,车马往来终年不息。
一时间,吕不韦虽无相国之名,却仍有天下归望之实,声势依旧震动关东诸侯。
消息一次次传回咸阳宫,落入嬴政耳中。
嬴政静坐御案之前,翻阅各地奏报,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杀意渐凝。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活着的吕不韦,而是一个彻底无威胁、无声望、无势力的吕不韦。如今此人罢相仍有声势、居封仍结诸侯,一日不除,便是大秦一统路上的一日隐患。
公元前235年,秋,嬴政亲笔手书一封短笺,无诏书威严、无雷霆怒斥,短短三十字,字字诛心,快马加急送往河南封地,载于《史记·吕不韦列传》,字字属实、千古为证。
书信白纸黑字,凛冽刺骨:“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寥寥数语,彻底推翻吕不韦半生所有功绩、所有名分。
你对大秦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坐拥河南十万户食邑、享尽世间荣华?你与嬴氏王室有半点血缘亲情?凭什么号称寡人仲父、凌驾朝堂群臣之上?即刻携全家老小,迁徙蜀地荒僻苦寒之地!
使者抵达河南侯府,呈上书信。
吕不韦颤抖着手展开信纸,逐字细读,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冰凉。通篇无一个“杀”字,却比刀斧加身更狠、更绝。
他看懂了嬴政的深意。
大王不是贬他,是彻底否定他的一生;不是流放他,是断他所有生机、所有念想。今日徙蜀,来日必赐死,家族老小无一能活。嬴政顾念的,不过是昔日微薄旧情,不愿背负诛杀托孤重臣的骂名,留他最后一分体面,让他自行了断。
吕不韦执信良久,惨然苦笑,对身旁家臣低声叹道:“大王此信,是要我死。我活一日,大王心不安;我存一日,大秦权不独。半生谋国,终究谋不过天,更谋不过这位少年君王。”
他深知,自己拥立先王、把持朝政、私进嫪毐、权压君王,桩桩件件,早已触怒龙颜、触犯君权。少年隐忍九年,积怨已久、筹谋已久,绝不会留他活在世间,成为朝野隐患。
与其日后被下诏诛杀、株连满门、落得身败名裂,不如自行了断,保全家族残余体面。
当夜,河南侯府烛火幽幽、死气沉沉。
吕不韦取来鸩酒,举杯遥望咸阳方向,眼底闪过半生浮沉:邯郸赌局、千金易主、拥立异人、辅政两朝、权倾天下、名动诸侯……繁华起落,终究一场空梦。
他轻声自语:“我吕不韦,以商谋国,以利驭权,一生算计天下,最后,算尽自身。”
言罢,仰头饮尽鸩毒。
毒发攻心,剧痛穿身,一代权相,就此落幕,悄然亡于封地府中。
消息传回咸阳,深宫寂静无声。
咸阳宫正殿,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内侍双手捧着一枚温润厚重的青铜官印,缓步上前,恭敬呈递:“启禀大王,文信侯相国官印,已追缴回宫。”
那是大秦相国的最高权柄,是吕不韦执掌十余年、总领百官、裁决万机的权力象征,是压在嬴政头顶九年的桎梏。
嬴政抬手,缓缓接过官印。指尖抚过冰冷的青铜纹路,触感厚重冰凉,一如他此刻毫无波澜的心境。
他面无表情,无喜、无悲、无叹、无惜。
无人知晓他心底是否念过昔日抚育辅政之恩,无人知晓他是否感慨过两代君臣的纠葛恩怨。世人只知,秦王铁血无情,扫清权臣、独揽大权。
可只有嬴政自己清楚,今日这一刻,他终于打碎了压在身上九年的最后一座大山。
嫪毐乱党已灭,后宫掣已除,仲父权臣已亡,朝堂旧弊已清。
曾经束缚他、制衡他、架空他的所有势力,尽数被他亲手拔除、亲手肃清。
这一刻的咸阳宫,万里空旷、王权独尊。
他握着冰凉的相国大印,立于空旷大殿,心底执念愈发笃定:人情皆虚,恩义皆幻,唯有权柄在手,方能掌控自身、掌控家国、掌控天下。
少年所有的隐忍、屈辱、冷眼、煎熬,尽数化作今日的无上王权。
从此,大秦再无仲父,再无权臣,再无后宫干政,再无朝野掣肘。
二十二岁的嬴政,真正独掌乾坤、乾纲独断,彻底开启属于他的帝王时代。
横扫六国、一统九州的雷霆霸业,自此扬帆启程。
正是:
一朝权尽旧臣空,万里山河入帝瞳。
除却人间牵绊尽,独携风雨定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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