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秦始皇(第十八回)赵亡悲歌
诗云:
燕赵古来多义士,残戈犹死守邯郸。
一城血泪随风尽,百年雄气落霜寒。
君王被俘山河改,公子孤臣走北关。
纵使余烽留代地,终究难挽九州安。
韩国覆灭,关东大震。
天下诸侯终于看清,大秦不再是隐忍守国的西陲强邦,而是一柄出鞘的苍天利剑,执意要斩断百年割据、一统四海。五国各自惊惧、日夜提防,却人心涣散、举措失据,再也拧不出当年合纵抗秦的合力。
大秦朝堂,霸业稳步推进。嬴政灭韩之后,并未急于贪功冒进,而是安抚颍川新地、稳固中原门户,休养军民、整肃兵甲。待到举国局势安定,粮草兵甲再度充盈,目光便直直锁定北方——赵国。
六国之中,唯独赵国最硬、最狠、最不惧秦。
赵人与秦人同出北地,民风彪悍、尚武好战。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赵国军力冠绝关东,铁骑精锐、名将辈出,数十年间独挡秦军锋芒,数次硬抗大秦东征,是六国之中,唯一能与秦军正面掰手腕的强国。
可经年累月的征战,早已掏空赵国根基。长平一战,赵国青壮死伤殆尽,国力大损;后续连年遭秦征伐,失地折兵、府库空虚、民生凋敝。传到末代赵王迁之时,赵国早已是外强中干、风雨飘摇。
公元前二百二十八年,秋。
秋风萧瑟,北地霜寒。嬴政下诏,以王翦为主将,领大秦精锐铁骑数十万,挥师北上,大举伐赵。
此战,不同于灭韩的顺势碾压。赵国上下皆知亡国在即,将士死战、百姓助守,每一座城池、每一寸土地,都拼尽残余气力死扛秦军兵锋。
邯郸城头,旌旗残破、风霜猎猎。赵国将士甲胄陈旧、兵刃磨损,却人人目光赤红、死战不退。
奈何国运已尽、大势难违。
更致命的是,赵王迁昏懦多疑、耳根极软,轻信秦国离间之计,诛杀名将李牧、废弃忠良。赵国最后一根擎天支柱轰然倒塌,军心彻底溃散,朝堂再无御敌之将、救国之臣。
秦军一路北上,破城拔寨、势如破竹,很快扫清赵国外围郡县,层层合围,兵临赵都邯郸城下。
邯郸深宫,一片死寂。
赵王迁坐于王座之上,面色惨白、双目无神,殿外隐隐传来秦军攻城的呐喊与金戈交击之声,声声刺耳、摄人心魄。
一众赵国老臣、文武百官立于殿中,衣冠不整、神色凄苦,连日守城血战、日夜不眠,早已身心俱疲,却依旧不肯弃城投降。
一位白发老臣踉跄出列,满身血污、声泪俱下,对着赵王沉痛进言:“大王!邯郸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李牧已死,军心尽散,将士死伤过半,百姓昼夜登城助守,尸横遍野、苦不堪言!秦兵攻势不休,我赵国,已然无力回天了啊!”
赵王迁浑身颤抖,声音嘶哑无力:“朕先祖立国百年,胡服骑射、威震天下。为何今日,会落得这般境地?难道苍天,真要亡我大赵吗?”
另有武将紧握残剑,双目通红,厉声泣血:“大王!臣等尚可死战!城中青壮、百姓、士卒,无一惧死!臣愿率残兵死守街巷,与邯郸共存亡,宁为玉碎,不为秦臣!”
老臣摇头苦笑,泪落衣襟,满是绝望:“死守?如今粮尽箭绝、援军断绝。将士空腹血战、百姓疲敝不堪,再守下去,不过是多添无数亡魂,徒增满城屠戮罢了!”
朝堂之上,哭声四起。
这不是怯懦之哭,是家国覆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彻骨悲恸。赵人刚烈、从不畏战,举国上下,从将士到百姓,无一人惧秦、无一人愿降。可人力终究难逆天势,一腔铁血忠魂,终究挡不住滚滚大秦大势。城外厮杀声声不息,殿内君臣泪眼相对,无人再言战事,只余满心苍凉。
城外,秦军攻城之势愈发猛烈。
投石机轰鸣震天,巨石破空呼啸,狠狠砸在邯郸城墙之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云梯层层架起,大秦锐士攀梯而上,甲胄寒光凛冽,步步碾压城头残兵。
赵军残兵浴血死战,刀砍枪刺、近身搏杀,倒下一批、冲上一批,无人后退、无人屈膝。更有无数邯郸百姓,自发披甲执刃,青壮登城厮杀,老弱搬运砖石、递送箭矢,妇人孩童亦奔走街巷,送粮救火。赵人百年血性,在此刻尽数迸发,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奈何寡不敌众、疲敝至极,粮草彻底断绝,箭矢已然耗尽,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铁甲洪流,赵国最后的防线一步步崩溃、瓦解。
暮色沉沉,残阳泣血。
轰隆一声巨响,邯郸北门城墙轰然塌陷一角,秦军铁骑顺着缺口蜂拥入城,黑色洪流瞬间涌入城中,彻底冲破了赵国最后的屏障。
邯郸城破。
街巷之间,厮杀惨烈、喊声震天。赵军残部与城中义民拒不投降,依托街巷民房、院墙巷口,寸土必争、步步死战。秦军入城之后,本以为大势已定,却不料每一条小巷、每一户宅院,都藏着死战的赵人。刀刃卷刃便徒手搏杀,甲胄破碎便以身相抵,无数赵氏将士、布衣义士,不愿做亡国之民,纷纷力战殉城。长街被血水浸透,残尸堆叠层层叠叠,整座邯郸城,遍地忠骨、满目悲怆。
王宫之内,听闻城破,赵王迁彻底瘫软在地,双目空洞、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君王仪态。
内侍跌跌撞撞闯入大殿,跪地惨呼:“大王!城破了!秦军入城了!”
满殿文武,或垂泪泣血、或扼腕长叹、或闭目等死,无人再做挣扎。不少忠贞大臣早已暗自整冠束带,怀抱赵氏牌位,立誓殉国。他们世代食赵俸禄,受赵君恩,国亡便以身殉,绝不屈膝事秦,风骨凛然。
此刻,殿外一道挺拔身影疾步入内,一身戎染血、神色坚毅,正是赵国公子嘉。
公子嘉看着满殿绝望君臣、看着颓然落魄的父王,痛心疾首,厉声叩问:“父王!城虽破,赵氏宗庙未绝!将士虽残,忠义未灭!为何轻言认命、束手待擒?”
赵王迁抬眼望着儿子,泪水纵横,声音哽咽:“城破国亡,大势已去,除此以外,还能如何?”
公子嘉握拳咬牙,目光坚定,字字泣血:“赵氏基业百年,岂能尽数拱手让人?父王可降,臣儿不降!百官可屈,赵氏不屈!”
他转身看向殿中残存忠臣,高声呼喝:“愿随我保全赵氏余脉、北上代地、伺机再起者,随我走!不愿者,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数十名忠心老臣、残余将士含泪起身,毅然追随公子嘉。殿中更有大半老臣垂首泣道:“公子可走,以存赵氏余脉。臣等世代赵臣,生于邯郸、死于邯郸,家国既亡,不愿苟活!”
话音落地,数名白发老臣转身冲出大殿,执剑奔赴街巷,冲入秦军阵中,以老弱残躯做最后冲锋,转瞬便血染沙场、壮烈殉国。
这便是燕赵义士,国存则鞠躬尽瘁,国亡则以身殉国,半点不肯苟且偷生。
公子嘉最后深深叩拜赵王迁,叩首三拜,起身含泪道:“父王保重,儿臣北上,不灭秦、不复赵,誓不南还!”
言罢,他转身决然离去,带着一众残臣残部,趁着夜色混乱、秦军尚未完全合围,拼死冲出邯郸城,一路向北,奔往代郡。
夜色渐深,邯郸彻底陷落。
赵王迁脱去龙袍、自缚请降,率残余宫人朝臣,跪拜于秦军阵前,正式归降大秦。满城血色未干,遍地忠骨未寒,君王屈膝的模样,更衬得无数殉国义士的悲壮,苍凉刺骨。
曾经横扫北方、雄冠关东、硬抗强秦数十年的铁血赵国,就此轰然覆灭。
消息传回咸阳,嬴政端坐宫中,听闻赵国灭亡、邯郸归秦,神色平静无波。
他幼年生于邯郸、质于赵国,年少受尽欺凌、饱尝屈辱,这片土地承载了他所有的卑微、隐忍与苦痛。如今故国覆灭、城池归秦,数十年心结一朝得解,却无半分快意,只剩山河归一的沉沉笃定。
李斯侍立一旁,拱手恭贺:“大王,赵国已平,北方大定,一统之势再无阻碍!”
嬴政轻轻摇头,望着北方夜色,缓缓开口:“赵人刚烈忠勇、至死不降,满城义士甘愿殉国,百年风骨令人动容。可惜君臣失和、君王昏懦,自毁长城、自断忠良,空有铁血万民,终难逆天改命。此非秦灭赵,实乃赵自灭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代郡。
公子嘉一路奔逃、风尘仆仆,终于抵达北地代城。看着这片偏远苦寒、背靠大漠的边陲之地,回望千里之外残破沦陷的邯郸故土,一众君臣尽数跪地痛哭,悲声彻野。
残臣含泪劝道:“公子,邯郸已破、赵王被俘,赵国社稷已亡。如今北据代地,尚有一隅之地,可立宗庙、存赵氏血脉!”
公子嘉拭去血泪,伫立城头,遥望南天故国,满目苍凉,却依旧傲骨铮铮:“我赵氏不负天下、不负家国,奈何天命难违!今日起,我于代地继赵社稷,号代王!”
“只要我赵氏尚有一兵一卒、一寸土地,大赵便不算真亡!”
就此,公子嘉于代郡自立为代王,收拢赵国残余势力、安抚北地军民,固守边陲苦寒之地,为覆灭的赵国,勉强留存下一缕残灯余火。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缕余火,不过是风中残烛、苟延残喘。
赵国大势已去,中原再无强力抗秦诸侯。燕赵大地尽数归入大秦版图,关东六国,已然去其二,剩余四国,岌岌可危、朝夕难保。
北地秋风凛冽,吹过残破邯郸,吹过苦寒代地,吹尽赵国百年雄风。
一曲亡国悲歌,响彻北方山河。
而大秦的一统铁蹄,已然休整完毕,继续滚滚向东、向南,碾压剩余乱世诸侯。
正是:
百年铁血尽成空,故国残阳落晚风。
一缕余灯留代北,难遮天下大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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