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秦始皇(第二十二回)王翦灭楚
诗云:
少年轻敌夸雄勇,老将深谋算万重。
二十轻兵输楚地,六十雄师定江东。
君王屈驾频阳道,一世锋芒暂敛容。
莫道秦皇心似铁,亦知国士可降龙。
魏国覆亡,中原归一。
大秦连灭四国,兵锋之盛,天下震恐。关东大地,再无坚城可阻秦风,只剩南方广袤楚地、东方偏安齐国,苟延残喘。
齐国偏安东海,素来怯秦畏战,不足为虑。唯独楚国,疆域辽阔、兵源无数、底蕴深厚,坐拥半壁南方山河,是六国之中最难啃、最顽固的雄邦,也是大秦一统路上最后的滔天阻碍。
公元前二百二十四年,夏。
咸阳宫朝堂之上,霸业将成,群臣皆喜气洋洋。唯独嬴政端坐御座,神色沉稳,目光牢牢锁定南方楚地舆图。四国已平,灭楚,便是定鼎天下的最后关键一步。
连日朝议,众臣皆热议伐楚方略,却始终定不下出兵兵力。楚地太大、纵深太深,与之前灭韩、破赵、平燕、灌魏全然不同,绝非一场奇袭、一式战术便可轻松覆灭。
嬴政看向阶下诸将,开口沉声问道:“今日朝堂,只议一事。伐楚定邦,需多少兵马,方可一举荡平、不留后患?”
话音落下,年轻将领李信率先出列。
李信年少勇武、锐气冲天,此前随王贲北逐燕王、千里追袭,战功赫赫,一时风头无两。他素来悍勇自负,看不起暮气沉沉的南方楚军,当即昂首拱手,语气笃定张扬:
“回大王,楚兵虽多,早已暮气深重、军心涣散,徒有疆域之广,无有当年霸王之勇。臣以为,伐楚无需重兵,不过二十万人,便可横扫楚境、生擒楚王、踏平南土!”
二十万兵马,相较于灭国大战,堪称轻兵速取。
嬴政闻言,眼中微微颔首,心中颇为赞许。连年征战,大秦兵马疲敝、粮草耗巨,若能以二十万轻兵速灭大楚,无疑是最省损耗、最完美的战局。
他随即转头,看向殿中静坐的老将王翦:“王老将军久经沙场、深通楚地战局,依你之见,需多少兵马?”
王翦须发半白,久经百战、沉稳老辣,纵观全局、洞悉利弊,早已看透楚国底蕴。他缓步出列,神色肃穆,字字沉重,毫无半分年少轻狂:
“回大王,非六十万大军,不可灭楚。”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六十万兵马,几乎是大秦举国精锐、全国兵力总和。倾尽举国之兵伐楚,在群臣看来,未免太过小题大做、怯懦畏敌。
嬴政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轻视。
此刻的他,连灭四国、心气正盛,行事偏爱精密速胜、低成本完胜,早已习惯以巧计、大势碾压敌国。在他眼中,王翦此言,不是老成持重,而是暮年怯战、太过保守。
他淡淡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与调侃:“王将军老矣,何其怯也!李将军年少壮勇,论势论胆,远胜老将。”
朝堂之上,君王一言定调。年少勇武胜老将沉稳,锐气压倒老成。
王翦听闻此言,不辩不争、不恼不怨,只是默默躬身退立。半生戎马、看透君心,他知晓君王此刻志得意满、急于求成,多说无益。
罢朝之后,王翦即刻上书,以年老体弱、身染沉疴为由,恳请辞官归乡、归隐频阳养病。
嬴政未曾多想,只当是老将羞于受嘲、心灰意冷,当即准奏,放王翦归老频阳,彻底卸下兵权。
次日,王令下达,拜李信为主将,领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次日,王令下达,拜李信为主将,蒙恬为副将,领兵二十万,浩浩荡荡南下伐楚。
彼时的李信,少年得志、傲气凌云,一身锋芒毫无收敛。他一身银甲立马军前,扬旗誓师,当着三军将士豪言:“楚地徒有广袤,军心早已腐朽!我大秦二十万锐士,踏平南疆,旬月便可归朝!”
全军士气高涨,将士皆信此战必是摧枯拉朽的完胜。秦军一路南下,杀入楚境,初期战局果然顺遂,连破十余座边城,楚军每战即退,节节避让,丝毫没有拼死抵抗的架势。
接连的小胜,彻底冲昏了李信的头脑。他见楚军兵甲老旧、士气低迷,愈发认定楚人畏秦如虎、不堪一战,心中对王翦“畏敌怯战”的判断更加嗤笑。
实则这一切,皆是楚将项燕精心布下的诱敌死局。
项燕世代为楚将,深谙秦军兵锋凌厉、速战速决的战法,更知晓秦军将帅年少多骄、易被连胜麻痹的弱点。他刻意舍弃边城、示弱败退,每一战都佯装溃不成军,刻意留出破绽,引诱秦军步步深入楚国腹地。
李信全然不察险境,舍弃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兵法常理,丢下后方粮草辎重部队,甩开侧翼防备,亲率主力轻骑日夜急进,一路纵深千里,死死追击败退的楚军,一心想要直捣楚都、一战功成、名震天下。
短短旬日之间,二十万秦军彻底深陷楚地腹地,后援隔绝、粮道断绝,孤军悬**里敌境,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军。
殊不知,楚军主将项燕,隐忍善战、智计深沉。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以数十万楚军主力埋伏纵深,只待秦军深入绝地。
待秦军人马疲惫、粮草耗尽、士卒疲敝不堪之时,隐忍多日的项燕骤然发难!
深夜空山,楚地遍野号角齐鸣,数十万蛰伏多日的楚军主力,从山林、河谷、村落四面八方轰然杀出。夜色之下,漫山遍野尽是楚军旗帜,喊杀之声震彻山野,惊天动地。
秦军猝不及防,仓促列阵应战,连日奔袭早已人困马乏,加之粮草断绝、军心浮动,瞬间被楚军冲破阵脚。项燕亲率精锐死士直冲秦军中军,所向披靡,秦军防线一触即溃。
楚军熟知本土地形,穿插合围、分割包抄,将二十万秦军切割成数段,逐个清剿。无路可逃、无险可守、无援可待,秦军将士只能仓促肉搏,浴血死拼。
这一夜,楚地山河染血,尸横遍野。
秦军将士拼死厮杀,奈何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楚军衔尾追杀,昼夜不停,连破秦军两座主营,斩杀都尉七人、校尉数十,底层士卒死伤枕藉。满地断戈残甲、血染荒草,秦军尸首层层堆叠,溃败之势无可挽回。
昔日横扫关东、所向无敌的大秦锐士,在楚地腹地沦为砧板鱼肉,或战死、或被俘、或溃散逃亡,再无半分往日威风。
李信亲眼看着麾下精兵尽数覆灭,左右亲兵死伤殆尽,旌旗倒地、军阵崩塌,方才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他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浴血突围,满身血污、甲破带断,带着寥寥残兵,一路狼狈狂奔,千里逃归秦境。
此一战,二十万大秦精锐折损过半,军械粮草全数遗弃,军威重创、国力大损,是大秦自东征以来,**最惨烈、最彻底、最耻辱的一场大败**。
败报传回咸阳宫,举国震动。
嬴政手握军报,指尖泛白、脸色铁青,久久沉默不语。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出声。
他一生算无遗策、从无大错,灭四国皆稳胜完胜,从未有如此惨重败绩。这一刻,他终于清醒:不是楚军孱弱,不是老将怯懦,是自己轻敌冒进、急于求成、错判大势。
李信之败,败在轻狂;君王之失,失在自负。
夜深人静,后宫灯火微明。
嬴政独坐窗前,眼底满是沉郁。连日来的冷酷自负、帝王傲气,在这场惨败面前,尽数崩塌。
王后见状,轻声宽慰:“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无需过于忧心。”
嬴政摇头苦笑,声音低沉沙哑:“非兵祸,是寡人识人不明、决断有误。寡人笑王翦老怯,如今方知,老将谋国,步步周全、句句实情。少年锐气可用,不可尽信。”
他此刻彻底醒悟:楚国底蕴,远非韩赵魏燕可比。想要灭楚,二十万轻兵纯属儿戏,唯有王翦所言的六十万举国精兵,方是唯一破局之道。
可王翦已归乡归隐,兵权已卸。
帝王一生,居高临下、言出法随,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从未向臣下妥协。可此刻大业受阻、精兵折损、举国无将可用,嬴政心中清楚:欲灭大楚,非王翦不可。
次日天明,嬴政罢朝不理百官,不乘天子銮驾,只带数名贴身近卫,轻车简从,亲赴频阳。
频阳乡野,远离朝堂喧嚣,田舍清幽、草木安然。
王翦归乡之后,果真闭门谢客、终日养病,不问朝堂、不谈兵事,仿佛早已忘却半生戎马、家国战事。
听闻君王车驾亲临,老将连忙披衣出迎,跪地叩拜:“老臣久病归田,荒疏政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嬴政快步上前,亲手扶起白发老将,褪去九五之尊的傲然,语气诚恳、带着罕见的歉意:“老将军,前日寡人轻信少年狂言,错疑老将怯战,致使大军惨败、损兵折将。是寡人之过。”
千古一帝,杀伐冷酷、傲骨无双,此刻当着臣子之面,坦然认错、直言己过。
王翦心中微动,却依旧故作推辞:“陛下严重,老臣年迈昏聩、精力不济,早已不堪大用,恐误家国大事。”
嬴政望着老将,眼神恳切,步步追问:“天下未定、楚祸未平,老将军忍心眼见大秦受挫、霸业中断?今日寡人亲来,不求宽恕,只求老将军再度出山,为国平楚。”
王翦沉吟片刻,终究开口,坚守初衷,寸步不让:“陛下若要用臣,依旧非六十万大军不可。少一兵一卒,臣不敢受命。”
六十万举国精兵,倾尽大秦国力、举国兵甲,尽数交付一人之手,兵权之重、权势之大,足以倾覆社稷、撼动天下。寻常君王,必生猜忌、断然不肯。
可此刻的嬴政,早已褪去自负,全然信任老将深谋远虑。他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下:“准!寡人悉发国中精兵,尽数交于老将军,六十万大军,一人统辖、全权决断!”
一语落定,是帝王平生第一次向臣下彻底妥协。
此前的嬴政,信制度、信算计、信强权,不信人情、不信臣心,凡事独断乾坤、绝不退让。可今日,他终于放下帝王傲骨,承认自己的失误,承认老将的远见,以举国兵权相托,以极致信任相待。
王翦见君王赤诚恳切、知错能改,再无推辞,郑重叩拜:“老臣愿拼尽残躯,为大秦踏平楚地,定鼎南方!”
自此,频阳乡间,君臣和解。
嬴政归来咸阳,即刻下诏,举国征兵、尽调精锐,将大秦所有兵马、甲械、粮草、战力,尽数集结交割,全权交由王翦统领。
六十万铁血雄师,浩浩荡荡、列阵南征。
老将王翦立于三军阵前,白发迎风、目光沉凝。他用半生积淀的军事眼光,用一次坚持到底的笃定,印证了老将的沉稳无双,也让睥睨天下、冷酷自负的秦始皇,真正懂得:霸业之道,不止铁血强权,亦有知人善任、俯身纳谏的胸襟。
只是这一次低头妥协,并非软弱,而是一代帝王、千古雄主的极致清醒。
秦风浩荡,六十万大军南下,楚国最后的末日,已然悄然降临。
正是:
骄兵一败识深浅,君王俯身敬忠贤。
举国雄师随老去,扫平南国定坤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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