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秦始皇(第八回)嫪毐入宫
诗云:
权高畏祸避嫌疑,巧送奸邪入禁帷。
一夕深宫迷艳色,半生慈母忘龙儿。
温情尽逐风流去,孤冷皆从世事滋。
莫道春宵无大碍,已然埋下覆邦危。
吕不韦自执掌秦国朝政、身居仲父之位,权势滔天,风光无两,可越是站在权力顶峰,越是深谙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他与太后赵姬私相往来,深宫苟且,虽有百官缄口、宗室隐忍,看似隐秘无虞,实则隐患无穷。此事终究是污秽私债,见不得天光。如今嬴政日渐年长,心性深沉、洞察世事,早已不是懵懂稚童,次次深夜入宫、独处密谈,早晚必会彻底揭穿私情。
更让吕不韦忌惮的是,若私情败露,不仅他两朝贤臣、辅政仲父的清誉彻底尽毁,更会被扣上紊乱宫规、亵渎王族的重罪。届时秦王震怒、宗室发难、天下非议,他数十年倾尽千金布局的滔天权势、家族基业,必将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夜坐相府烛下,吕不韦抚着案上卷宗,心事重重,对心腹门客长叹出声:“太后寡居深宫,情欲难抑,屡屡召我入宫私会。如今大王渐长,心智卓绝,此事久必败露。我半生筹谋,岂可为一己私情,毁尽万世基业?”
门下心腹知晓内情,躬身献策:“相邦若想脱身,需断其牵连、移其眷恋。太后深宫孤寂,所求不过朝夕温存。相邦可寻一奇人送入宫中,替己侍奉太后,一则可绝自身祸端,二则可安太后之心,牢牢稳住后宫,两全其美。”
吕不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深以为然。他要的从来不是情爱,是权位、是安稳、是永远掌控大秦棋局。为保全自身,他毫不犹豫,决意将这段孽缘彻底斩断。
几经寻访,吕不韦寻得一人,名曰嫪毐。此人市井出身,无才无德,唯独体魄异于常人,身躯魁梧,精力旺盛,坊间皆传其为“大阴人”,天赋异禀,最善取悦妇人。
吕不韦丝毫不顾虑此人出身卑贱、品行粗劣,对他而言,只要能讨好太后、替自己脱身,便是可用之人。他即刻将嫪毐收入府中,暗中调教,教其宫规礼仪、奉承话术,只待时机成熟,送入深宫。
为避人耳目、瞒天过海,吕不韦精心设计了一场瞒天过海的计策。他暗中买通后宫主管宦官,罗织罪名,假意判嫪毐腐刑,实则全程敷衍作假,未曾伤其根本。仅仅拔去嫪毐胡须眉毛,伪装成受过宫刑的宦者模样,抹去所有破绽,悄无声息送入长乐宫,侍奉太后赵姬左右。
初入深宫的嫪毐,谦卑恭顺、嘴甜如蜜,全然没有市井粗人的蛮横戾气。他懂得察言观色、极尽讨好,将孤寂多年的赵姬哄得满心欢喜。
赵姬半生漂泊、饱经风霜,前半生为生计隐忍,后半生被权谋裹挟,从未真正拥有过随心肆意的温情欢愉。吕不韦对她,多的是算计权衡、利益捆绑;庄襄王对她,多的是敬重疏离、君臣体面。唯独嫪毐,毫无身份架子,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朝夕相伴、温柔体贴,极尽温存宠溺。
深宫长夜寂寂,无人相伴,嫪毐日日陪在赵姬身侧,闲话市井趣事、排解深宫寂寥,温存体贴、百般迁就。赵姬久压心底的孤寂与情欲,一朝尽数释放,彻底沉溺在这份炽热直白的温柔里,无法自拔。
往日她心中尚有牵挂,事事念着儿子嬴政,顾忌王族颜面、深宫规矩。可自嫪毐入宫后,她满心皆是此人,日夜相伴、朝夕不离,彻底沦陷。
白日二人同游宫苑,赏花闲谈,形影不离;入夜则同宿内殿,缱绻温存,极尽恩爱缠绵。赵姬素来温婉柔软,在嫪毐面前,更是卸下所有太后尊仪,褪去一身端庄防备,做回最寻常的女子,贪恋温存、沉溺情爱。深宫清冷尽数消散,只剩日日欢愉、夜夜温情,早已将家国顾虑、母子情分抛诸脑后。
一日午后,宫苑花开繁盛,暖风拂面。赵姬斜倚榻上,嫪毐贴身侍奉,亲手为她剥制鲜果,语气温柔缱绻:“太后身居九重,尊贵无双,前半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如今终得安稳,往后余生,臣必寸步不离,日日侍奉太后,博太后欢心。”
赵姬靠在他肩头,眉眼温柔,笑意嫣然,轻声叹道:“我半生漂泊,邯郸囚居、深宫孤冷,从未有人待我如此真心细致。吕相公事繁忙,心怀天下,从未有过半分温存闲暇。唯有你,知我孤寂,暖我寒心。”
嫪毐顺势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宠溺,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臣出身卑微,得太后垂怜,便是此生最大造化。臣无宏图大志,不求高官厚禄,只求终身侍奉太后,护太后安乐无忧。”
这番直白恳切的情话,彻底俘获了赵姬的心。她被深宫规矩、王族身份束缚多年,早已厌倦了权谋算计、虚与委蛇,唯独贪恋这份纯粹热烈的偏爱。一时心动,她全然不顾朝野非议、王族礼法,决意要给嫪毐无上荣宠。
不久之后,赵姬便以太后懿旨,破格册封嫪毐为长信侯,赐山阳封地,衣食租税尽数归其所有,继而又将河西太原郡划为嫪毐封国。
一介市井无赖、假宦佞臣,无寸功于大秦,无半分贤德,仅凭取悦太后、床笫温存,一朝封侯裂土,位同列侯,显贵无双。
得势之后的嫪毐,愈发张扬跋扈,彻底褪去谦卑伪装。他效仿诸侯规制,广纳门客、私蓄家童,短短时日,门下食客数千、仆从过万,封地政令皆出其手,俨然成了咸阳城外自成一派的小小王国,势力隐隐可与吕不韦分庭抗礼。
太后沉溺私情、独宠嫪毐,从此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她虽孤寂,却始终记挂儿子,时时留意嬴政起居冷暖、朝堂处境,是少年嬴政在深宫唯一的温情依托。可自嫪毐入宫封侯,她的所有心思、所有温情,尽数转移到了嫪毐身上。
她不再召见儿子问安,不再过问嬴政学业起居,不再忧心朝堂局势、儿子权位。长乐宫的宫门,日日为嫪毐敞开,却次次对嬴政紧闭。昔日母子相依为命、共渡绝境的深厚情分,在日复一日的私情沉溺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嬴政数次前来长乐宫请安,次次被宫人以“太后休憩、不便见驾”为由阻拦。
某次,嬴政立于宫门外,静静等候半个时辰,依旧不得入内。他望着紧闭的朱红宫门,终于开口,淡淡问值守内侍:“母后连日不见外人,可是身体有恙?”
内侍垂首伏地,不敢抬头,声音细微颤抖:“回大王,太后安好,长信侯在宫内侍奉,太后不欲人扰。”
短短一句,直白冰冷,毫无遮掩。
嬴政默然伫立,无风无雨,却只觉通体寒凉。
他自幼孤苦,三岁被父抛弃,六岁囚居邯郸,九年冷眼求生,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暖意,便是生母赵姬。那些在邯郸陋巷饥寒交迫、被人唾骂欺凌的日夜,是母亲死死护着他、抱着他、陪着他熬过长夜。那时日子再苦、再穷、再屈辱,至少母子同心、彼此相依,是他绝境里唯一的执念与光亮。
可如今,他身居王位,手握天下名分,却成了世间最孤独的人。
连亲生母亲,都不再需要他、不再牵挂他。
嬴政静静立在长乐宫门外,宫墙高耸,隔绝内外。墙内是母后的温柔缱绻、声色欢愉,墙外是他孤身一人、冷冷清风。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更没有纠缠。只是在那一瞬间,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母子温情,彻底凉透、悄然碎裂。
内侍伏地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伺候深宫多年,见过君王暴怒、见过太后垂泪,却最怕少年嬴政这般无声的平静。
良久,嬴政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言罢,他转身缓步离去。
少年背影清瘦挺拔,一步步走远,没有回头。可无人知晓,这短短一程路,他彻底走完了自己的少年温情。
自此之后,嬴政再无母家暖意,再无亲人可依。
深宫岁月漫长,赵姬愈发沉溺情爱,彻底荒废母后本分。她日日与嫪毐厮守,朝夕不离,深宫春色日日浓烈,全然忘却朝堂纷扰、忘却少年君王。未过多久,赵姬更是怀有身孕,深宫秘事愈发不堪,为避人耳目,她索性以静养为由,带着嫪毐迁居雍城旧宫,远离咸阳朝堂,彻底无人管束。
在雍城偏宫之中,二人更是如同寻常夫妻一般朝夕相守,恩爱无间,先后诞下二子。嫪毐得了太后独宠、坐拥封地、手握门客势力,又有幼子傍身,野心愈发膨胀,早已不满足于封侯之位。
他时常在封地饮酒纵乐,酒后狂言肆无忌惮,当众对门下宾客叫嚣:“吾乃秦王假父也!大王见我尚需礼让,区区朝臣,何敢与我抗衡?他日若秦王薨,吾子亦可继大统!”
狂妄悖逆之言,一次次传回咸阳宫,传入嬴政耳中。
满朝文武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劝谏太后,无人敢弹劾长信侯,唯有嬴政,听闻这些大逆不道的狂语后,依旧沉默不语。
他依旧每日临朝听政、伏案读书、观览吏治军情,神色平静、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一切悖逆污秽,都扰不动他半分心神。
可无人知晓,每一次听闻母后放纵、佞臣张狂,每一次目睹人情凉薄、亲情崩塌,都在为他心底的冷酷与决绝添上厚重一笔。
幼时,他看透背叛,知骨肉亲情亦可舍弃;少年时,他看透虚伪,知君臣礼法皆是表象;如今,他彻底看透私欲——凡人一旦手握权力、无人约束,便会肆意放纵、罔顾伦常、祸乱家国。
吕不韦送奸佞入宫,只为自保权位,是臣不忠;赵姬身居太后之尊,沉溺私情、紊乱宫规、弃子不顾,是亲不慈;嫪毐市井无赖,恃宠而骄、狂悖犯上、觊觎王权,是人心无厌。
偌大咸阳深宫,层层皆是算计,处处皆是肮脏。
曾经支撑他熬过苦寒绝境的亲情,彻底破灭;曾经让他有所敬畏的礼法朝堂,彻底崩塌。
极致的孤寂,自此深植嬴政骨髓。
他不再期盼任何人的温情,不再信任任何人的忠诚。他心中愈发笃定:世间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权力、只有绝对掌控的强权。
今日所有的欺辱、背叛、放肆、污秽,他一一隐忍、尽数记下,不躁、不怒、不发,只默默蓄力,静待亲政之日。
他要收回旁落的王权,要肃清深宫的秽乱,要碾碎所有张狂的僭越,要亲手立起一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无人敢犯的天下秩序。
暗流汹涌的大秦朝堂,一边是吕不韦权倾朝野、门生遍地,一边是嫪毐恃宠跋扈、私立势力,一边是少年君王寂守深宫、冷眼观局。
三方博弈,水火潜藏,一场惊天大乱,已然蓄势待发。
正是:
一送奸邪乱禁庭,深宫从此少温情。
少年阅尽人间秽,始有千秋铁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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