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苍天破晓,晨光先照亮了树梢，再把叶片上的水滴照得晶莹透亮。渐渐的山林里明亮起来，空气湿润而清新，轻轻地弥漫着山花的芳香和泥土的酸涩味。鹰翅崖下显得格外幽静,湿漉漉的石壁黛青色显得十分厚重，它为落难的女兵们遮风挡雨,女兵们觉得鹰翅崖分外和蔼亲切,可惜鹰翅崖虽有翅膀却不能振翅高飞,而女兵们需要整装出发了。
女兵们抖擞了精神，感受着黎明时分山林里的清新和凉爽，她们各自收拾行装和枪支，披挂上阵准备出发。“林芳姐，我脑壳晕乎乎的，头很重！”杨丽娅刚起身就趔趄两步，差点跌倒下去，是她身边的王秀君及时出手稳住了她。
“天呐，丽娅的脑门很是烫手，发高烧了，嗓子也有些沙哑，”林芳拭了拭杨丽娅的额头，关切地说，“我背包里还有两支青霉素，打一针吧，还能坚持走吧，我们在朗科都服了奎宁，不会是疟疾，八成是昨夜脱裤子捉蚂蟥伤风感冒了！”
“我能坚持，护士长，快带我们走唦，这卧鹰山最显眼，千万不能让小鬼子发现我们！”杨丽娅表现得并不娇气，但她还是接受了林芳护士长扎针的安排。张莎突然说：“天亮了，远方的日本鬼子就能看到我们了。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河水的响声，好像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右前方的树林里有摩托车行驶，情况不妙呀，姐妹们！”
“张莎，你和李婷先行侦察，我给丽娅扎了针就跟上来！”林芳以商量的语气说。杨丽娅突然变得倔强起来，披挂齐整了提着枪跟随李婷就走：“护士长，我不打针，针药留到急需要的时候再用。我顶得过去，我是二百师的卫生兵，我晓得我的情况，我需要出汗！”
“好吧，姐妹一起走，注意观察！”林芳果断地说。
杨丽娅称鹰翅崖为卧鹰山十分贴切,鹰嘴下面东南边果然是一道幽深的河谷，但女兵们谁也不识它是什么河。她们的记忆里只有二百师周参谋长训话时提及的雾露河、恩梅开江、孟拱河谷、胡康河谷等模棱两可的地名，它们的方位、流向完全不在她们的意识里,她们最熟悉的伊洛瓦底江流经缅甸中部滚滚流向南方,缅北丛林伊洛瓦底已经非常遥远。
女兵们走了几十步潜伏在树林里窥探河谷，透过树枝缝隙看得见河谷里有一条死蛇般的灰黄色路面，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摩托车声。那灰黄色的路旁青草地里正燃烧着一堆篝火，浓烟袅袅升起，火光在晨曦里显得十分暗淡。
篝火旁簇拥围着八九个仿佛灰黄泥人的日军士兵，路面上停放着一辆油绿色摩托车像是儿童玩具。日军士兵不是生火取暖，而是用他们随身携带的钢精锅烧开水食用干粮和罐头。看样子日军士兵十分清楚，在缅北山林里不能随意喝冷水，生水里的疟原虫比枪弹还可怕。不言而喻,侵略军在发动侵略战争之前,已用数年时间秘密勘察被侵略国土的人文地理基本情况,日本军队在这方面十分愿意下功夫也成就卓然。
正东方起伏连绵的山峰背后渐渐升起了曙光，但河谷上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河谷两岸高大的阔叶树和低垂的大竹枝梢沉默在晦暗的天空下凝然不动。虽然看不见河面，但能隐约听到流水的哗哗声,靠想象可以判断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昨夜的狂风暴雨给北部丛林降下了丰沛的雨水,很可能普通小河也在洪水泛滥。
“河谷里有日本鬼子，我们往东行的山道又给堵截了啊！”陈燕梅忧伤地说。
“真危险，昨夜如果贸然下山，我们就要撞上敌人的枪口了。”李婷低声说。林芳巡望一眼女兵们，对李婷的话表示赞同：“看样子河谷里有村寨，也有日军，我们必须避开小鬼子。河谷那边群山绵延，风静林幽，我们的家乡好像就在那群山背后。我们必须越过河谷，走到对面的山林去，只有山林才能掩护我们！”
“好烦人的娃儿，小鬼子真像一群七里黄蜂，到处都有黄蜂的身影，难道我们回家的道都被黄蜂堵截了，我们还有哪门子路好走唦？”杨丽娅满脸忧虑，她的烧退下去了，又满脑子想着回家，“在我们四川成都，条条大街铅笔一样直溜，这缅北丛林只有羊肠小道，小鬼子还不让我们走得松活些，老火死了！”
张莎凝神思索一阵，突然提出了一个令人揪心的问题：“我们迷路了，好像我们这几天就在山林里打转转，又转到了日本鬼子的背后,这样转下去何时才能走到滇西边境？”
“我们的方向没有错，是山林迷惑了我们吧？我们只有等待，等小鬼子离开了，姐妹们才能过河,”林芳非常冷静，这种时候需要鼓励姐妹们,“那几个小鬼子应该是巡逻兵，附近也许有村寨，鬼子兵已经占领了村寨，我们离村寨越远越好！”
“我们冲过河去把小鬼子干掉！”李婷莽撞地说,王秀君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行，不能蛮干。过河的时候让敌人发觉，我们就被动挨打,不被打死也被淹死！”
“秀君说得对，我们现在过河就等于送死，一个也跑不掉！”张莎说。
“我明白的，我只是恨死了小日本鬼子，做梦都想杀光他们！”李婷说。
“我感觉小河好像涨水了，这是哪门子河呀？”杨丽娅问道，“昨夜山林里下大雨，那条河是南北流向的，缅北的河从北流向南，正好说明我们在河的西边，河那边是东方！”
“哎呀，丽娅的脑瓜子没有烧糊涂，很清醒，不愧是四川的辣妹子。”林芳关切地说，“听说缅甸北部的河流在山林里打转转，身陷山林里很难判断它来自哪里又流向何方。眼前这条河老天爷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听说过恩梅开江、雾露河、孟拱河、小金沙江、涧阳河、瑞丽江，瑞丽江靠近云南边境了，可我们还在缅北丛林里！”
“河谷里起雾了，管它真叫什么河，我们就叫它是雾露河吧！”王秀君说。林芳接言道：“不是雾露河，据老人们说，缅北雾露河流经孟拱老山、新山玉石场，玉石场上有保山、腾冲、龙陵人上山挖玉石，河两岸的半山多见挖玉人的茅草窝棚，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听，好像西南面有枪声，是不是我们二百师的战友又在打鬼子呀？”
李婷耳聪目明，十来岁时曾跟随父亲练过外家拳，她的听力胜人一筹，听到枪声随口说了出来却惊住了女兵们。林芳示意女兵们不要惊慌，静静地藏在半山坡的树林里，侧耳谛听西南面传来的枪声。哔哔剥剥的枪声像是炒豆子，令女兵们大惊失色。
很显然，河对岸那几名日军士兵似乎也听到了西南边山林里传出的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日军士兵不再管路旁草地里快要熄灭的火堆，忙忙乱乱地跳上摩托车向南面疾驶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河谷深处。
女兵们希望河对岸的日军士兵快点消失，那些日军士兵才是真正的拦路虎，枪声把他们召唤而去，女兵们顿时放松了心情，她们有了平安过河的希望。
“谢天谢地，小鬼子终于走了,”林芳长舒了一口气，催促说，“姐妹们，我们终于等来了过河的时机，抓紧下山吧。大家千万小心，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摇动树枝，不能暴露我们自己,七个女兵战斗力太弱,不敢与日本鬼子硬拼,打不过我们躲得起。”
“丽娅，你走在我前面，婷姐照顾你，可怜的辣妹子！”李婷既严肃又认真地说。杨丽娅眯眼一笑，感激地说：“婷姐，我能行，退烧了，我的脑瓜子不怎么晕了，我跟紧护士长就行了,我是战地医生,应该我照顾大家才是道理唦！”
“丽娅,口气里少带唦字可以吗?”王秀君赞赏杨丽娅的热情,提出的意见是骨头里挑刺,“我们的辣妹子丽娅并不娇气，很坚强，出身汗就退烧了，只是身上有了汗酸味，今晚天黑以后，我们都在河里洗一洗，女兵的身子不能发臭哦！”
“秀君姐,我的四川话很有特点,你不爱听,我就改改,”杨丽娅咪笑着说,态度非常诚恳,“不过，几天来忽地淋雨，忽地又晒太阳，身上咋能无味,大家莫笑自己唦！”
尹海春扭了扭鼻子,忽然惊乍乍地说：“走到河边真得好好洗一洗了，汗臭不可怕，你们昨晚在大楠树下理过小鬼子死尸，怕的是身上有尸臭味！”
“小鬼子不会让我们安生，脱光衣服下河洗澡，东洋鬼看见了是不是要发横财？”陈燕梅话语不多，但一开言就说到点子上,“据说,东洋倭瓜多半都是色魔!”
张莎独自站了个把时辰的岗哨,显得格外精神抖擞：“女兵洗夜澡当然得找个偏僻河湾，姐妹们的白身子遭遇了饿狼，谁还能逃脱饿狼的尖牙利齿,王秀君害怕饿狼吗?”
“张中尉不怕饿狼,我连老猫都怕,流氓都是死猫!”王秀君明白张莎故意在挑衅,不过,她不想挑起矛盾,回答话中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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