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
三十天。
日日出摊,夜夜收摊,其余所有时间,尽数练拳。
劈山一式,我练了整整两千遍。
不是空架比划。
是劈石。
出租屋后方的拆迁工地,遍地碎砖烂瓦。我日日搬回大块砖石,整齐码在墙角,一掌一掌劈落。
头三日,手掌肿得握不住碗筷。
唯独骨缝里那股热流,越烧越旺,生生熬透肌理。
第十天,一掌落下,两块青砖同时崩碎。
第二十天,换硬青石。掌落石裂,一分为三。
第三十天,我不再动手劈打。
只静坐、闭眼。
脑海里反复复盘劈山招式,千遍万遍,刻进筋骨。
骨缝热流自掌心涌出,流转周身,再原路归位。循环往复,日夜不歇。
手掌早已消肿,指骨却比从前粗实一圈,沉劲内敛,不露分毫锋芒。
今晚,城际峰会。
我将拳谱贴身藏好,推门而出。
老王头依旧蹲在门口守着。
他站起身,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小哥,今天不拦你。这个拿着。”
袋里两个烤红薯,热气滚烫。
我伸手接过。
“谢了。”
“早去早回。”老王头别过脸,语气沙哑,“摊子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轻轻点头。
骑上三轮车,直奔城西体育馆方向。
峰会真正的举办地,不在市区,在城郊一座废弃老纺织厂。地址,是陈伯提前发来的。
一路出城,路灯渐稀。
道路两侧尽是荒芜空地,晚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又干又疼。
视野尽头,一片灯火通明。
老旧纺织厂伫立在夜色里,红砖墙面布满岁月痕迹,褪色标语斑驳模糊。厂门口车流密集,轿车、面包车、机车挤作一片,灯火错落。
门口守着两名黑T恤壮汉。
比上回体育馆的人更高、更壮,气场更沉。
我递出请柬。
壮汉扫了请柬一眼,又扫了眼三轮车,最后落回我身上,没说话。
侧身,让路。
径直入场。
厂房内部经过改造,空间开阔至极。
头顶密密麻麻挂满灯管,亮如白昼。场地中央腾出一片远超篮球场大小的空地,铺满灰色防滑软垫。四周铁架焊成简易看台,密密麻麻坐满两百多人,全场寂静,气场压抑。
看台正北,整齐摆着七把太师椅。
唐震山端坐正中,拄着拐杖,双目微闭,气息沉稳。
他左右各三把座椅,尽数坐着老一辈武道高手。有人着唐装,有人穿练功服,最边上一位身穿老式中山装,胸口钢笔笔杆透亮,气度凛然。
七人身后,各立一队门人弟子。男女老少皆有,站姿挺拔,眼神锐利,个个皆是圈内练家子。
我一踏入场内,全场两百多道目光瞬间齐聚而来。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压下,像闷雷滚过头顶。
“就是他?”
“凭八极拳打废韩老虎、张铁山?”
“传闻陈伯都当众输给了他?”
“年纪轻轻,居然藏着失传的八极传承。”
我置若罔闻,径直走到看台最边缘空位落座。
屁股刚搭上铁架座椅,肩头被人轻拍一下。
回头,是陈伯。
一身深灰唐装,今日孤身前来,未见那名肌肉壮汉。
“跟我来。”
我起身跟上。
陈伯带我穿过人群,走到西北角折叠桌前。桌面铺着红布,摆着笔墨纸砚。戴眼镜的年轻人端坐桌后,手边堆叠厚厚一沓峰会档案。
“签到。”陈伯低声道。
“签什么?”
“城际武道峰会,从不是谁都能进。”陈伯抬眼示意纸面,“韩老虎替你报名,张铁山落败出局、我主动认输。如今,你就是城西唯一在册的八极拳代表人。”
我低头看向登记表。
纸面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前,都标注着片区与门派。
城东白鹤拳——陈伯。
城西虎形拳——韩老虎。
城西洪拳——张铁山。
城东蔡李佛、城南散打、城北形意……各区门派,尽数在册。
表格最末,赫然印着一行空白:城西——八极拳——陈锋。
我捏笔停顿。
“韩老虎、张铁山都报了名,为何没来?”
“报名是资格,到场是实力。”陈伯语气平淡,“二人皆被你重创,无力登台。城西配额三人,他们占名,你占位,合规矩。”
我落笔签名。
放下笔,我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峰会规矩。”
陈伯看着我,吐出四个字:“没有规矩。”
我眉头微蹙。
“自四十年前,沈云亭那一战过后,峰会再无明文规矩。”
“当年沈云亭七战全胜,最后一场遭人阴招暗算,当场废对手一腿。自此之后,峰会无裁判、无禁忌、无时限。”
“何为结束?”
“一方认输,或倒地不起。”陈伯声音压低,透着冷意,“至于死伤,自负。”
话音刚落,场内扩音器滋滋响起电流杂音。
一名白衬衫中年人走到场地中央,手持话筒,声音传遍全场。
“各位同道,城际武道峰会,四区汇聚,以武会友。老规矩,自由挑战。挑战者登台自报门派姓名,接战者自行登台。”
说完,他退到场边。
场内寂静数秒。
骤然,南侧看台有人翻身跃下。
一名光头壮汉,黑色紧身背心,浑身肌肉虬结,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纵身越过栏杆,稳稳落于软垫中央,声如洪钟。
“城南,铁线拳,赵刚!”
目光笔直锁定我,带着极强的挑衅。
“挑战城西,八极拳,陈锋!”
全场嗡然作响。
陈伯贴在我耳边急声提醒:“赵刚,城南铁线拳核心弟子,新晋市级散打冠军。外家硬功练至大成,双臂如铁棍,刚猛无解。”
我缓缓站起。
“他点名我,躲不开。”
迈步走入场地中央。
赵刚比我高出半头,居高临下俯视,满脸桀骜。
“你打韩老虎、败张铁山的场面,我没亲眼见。”
他转动脖颈,颈椎咔咔爆响。
“但我听说,你会失传的劈山?”
我不语。
“八极劈山,断代三代。”赵刚咧嘴冷笑,“我倒要看看,一个摆地摊的,能打出什么神招。”
他架起铁线拳起手式。
双臂前后交错,小臂肌肉紧绷隆起,灯光下皮肉泛着青黑硬光,是外家硬功长年打磨、筋骨成铁的征兆。
下一秒,他骤然突进。
右脚重重跺地,身形如坦克碾压而来,右臂横空横扫,直砸我脖颈!
铁线拳——铁桥横江!
劲风扑面,刮得耳廓生疼。
我不退不避。
左脚稳跺垫面,右掌自下而上,硬接这一记铁臂!
掌臂相撞。
咣——
不是皮肉闷响,是铁器相撞的脆震!
我掌心发麻,他小臂纹丝不动,稳如精铁。
“好硬的底子!”赵刚悍性暴涨,“再来!”
左臂横扫!
我再接!
咣!
右臂再扫!
咣!
连环三记铁桥,招招刚猛。
我连接三掌,脚下寸寸后移,鞋底在软垫上磨出一道黑痕。
三招过后,掌心麻感尽消。
骨缝深处,那股熟稔的热流,缓缓翻涌升腾。
赵刚收势凝身,死死盯着我的手掌。
“接我三记铁桥,你手不废?”
我依旧沉默。
他眼神彻底沉冷,弓步再冲!
右臂高高抡起,自上而下狠狠劈砸,直轰我天灵盖!
铁线拳重招——开山锤!
劲风压得额前发丝尽数后贴,力道骇人至极。
我不闪不躲。
沉腰、坠肘。
铁布衫全开,筋骨绷紧。
左臂横抬,硬生生架住这一记重锤!
咣!
巨力砸落,脚下软垫当场裂出一道细纹。
左臂筋脉震颤,剧痛窜遍周身,却稳稳扛住所有力道。
赵刚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招式用老,收势不及。
我左手瞬间探出,精准扣死他的手腕。
右手高高举过头顶。
单掌立刃,掌缘朝下。
丹田内劲翻涌至腰胯,骨缝热流直冲掌心。
两股劲力交融归一。
劈山!
一掌轰然劈落!
掌缘精准落于他右肩肩颈连接处。
咔嚓——!
清脆骨碎声,响彻全场。
不是单骨裂纹,是整块肩骨层层崩碎。
赵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一塌,当场跪地。
右肩骨骼碎裂塌陷,骨茬顶破皮下肌肉,硬生生撑起一块凸起。
剧痛穿脑,他身子一歪,直接疼晕在软垫上,彻底不动了。
全场死寂。
两百多人,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我缓缓收回手掌。
掌心不肿、不疼,骨节沉稳如常。
唯有那股滚烫热流,依旧在骨缝间静静燃烧。
一月两千次劈石苦练,今日,首次劈人。
劈山一式,中者不死即残。
古人所言,分毫不假。
我转身,准备回看台。
刚走两步,一道沙哑冷硬的声音,骤然从正北看台响起。
“站住。”
我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七把太师椅最左侧,那名穿中山装的老者,缓缓站起身。
花白头发一丝不苟,胸口钢笔静静别着,气场苍老却凌厉,压得全场窒息。
陈伯快步走到我身侧,低声急报:
“城南宋铁生。赵刚的师父。四区老牌前辈。四十年前沈云亭那场峰会,他就在现场。”
宋铁生缓步走下看台,皮鞋踏在软垫上,每一步都沉稳厚重,自带威压。
他蹲身查看徒弟塌陷的右肩,指尖轻触骨茬。
起身时,脸色铁青,眼底尽是寒意。
“劈山。”
他死死盯着我,灰浊的眼眸里翻着旧色戾气。
“沈云亭的劈山。”
“你从哪学的?”
“地摊拳谱。”我语气平静。
宋铁生凝视我良久,声音缓慢而冷沉:
“当年沈云亭这招,我亲眼所见。”
“你今日一掌,有他六成火候。”
他抬手,从容脱下中山外套,整齐叠放于垫面。
逐一解开袖口纽扣,挽起双袖。
小臂之上,层层叠叠布满老旧疤痕,白花花一片,新旧交错,皆是毕生搏杀的印记。
“我徒弟肩骨尽碎,右手彻底废了。”
他抬眼,灰眸锁定我,毫无温度。
“城南宋铁生,铁线拳。”
“挑战城西八极拳——陈锋。”
扩音器电流滋滋作响,全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陈伯声音压到最低,贴耳警示:
“小心。宋铁生,二十年前擂台搏杀,正面打死过两个人。”
宋铁生脱去皮鞋,赤脚踩在软垫上。
十根脚趾死死抓地,扣紧垫面纹路,下盘稳如扎根大地。
铁线拳,手足皆铁,周身无软处。
这是一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牌狠人。
我默然转身,再度迈步,重回场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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