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全场没人说话。
陈伯从阴影里走出来。
灰色唐装,布鞋,步子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那个肌肉男,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陈伯走到软垫边上,停下。
“小兄弟。”他看着我,“我真不想跟你打。”
我没说话。
“但唐老发了话,城东城西两边的人都在场。”他叹了口气,“我不下来,以后城东武道会就不用混了。”
他开始挽袖子。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叠,叠到肘弯。小臂上全是旧伤疤,一道一道,白森森的。
“我不修洪拳,不练虎形。”他走上软垫,在我对面三步远站定,“我练白鹤。”
“我年纪大了,骨头硬了。”陈伯说,“你让我三招,我留你三分。”
“不用让。”
陈伯看了我一眼。
“好。”
他动了。
不是冲。是飘。
脚尖点地,整个人往前滑。右手成鹤嘴,啄我左眼。
快。
我偏头。鹤嘴擦着太阳穴过去,刮过一阵风。
他右手没收,左手从肋下穿出来,鹤嘴啄我咽喉。
更快。
我猛往后仰。下巴颏一凉,指甲擦过去了,留下一道红印。
两招落空,陈伯没退。他右脚踩我左膝,整个人借力腾起来,右膝顶我下巴。
第三招。膝。
我双臂交叉往下一压,硬接。
砰。
闷响。我往后退了一步。手臂发麻。
陈伯落地,退了两步。灰白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三招到了。”他说。
我没应声。
左脚踏前半步。右拳收腰。蹬腿。拧腰。送肩。
崩拳。
拳头破风,直打他胸口。
陈伯侧身,双手搭上我右臂,顺着我的劲往旁边一带。
我整个人被带偏了半步。拳劲砸进空气里,身子往前栽。
这一刻我彻底看明白。
他的白鹤拳,不靠刚猛。
以快打慢,以巧破力,最擅长四两拨千斤,彻底卸尽对手蛮力。
我收拳。
他又来了。
这次更快。鹤嘴连啄。左眼。咽喉。心口。太阳穴。一息之间出了四招。
我退。再退。第三步没退。
沉腰坠肘。铁布衫。
他的鹤嘴砸在我胸口。
疼。
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刺痛,像一根钉子扎进去三寸。
白鹤拳的劲,不打表面。往里钻。
我咬牙顶住。
趁他右手没收回去,我左脚跺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贴山靠。
肩膀撞在他胸口。
陈伯整个人往后飘。不是退,是飘。他把我的劲卸了大半,鞋底在软垫上滑出两道印。
他稳住身形,捂着胸口咳嗽一声。
“好靠。”
我看着他。
方才那一靠,我彻底摸清路数。
张铁山是硬木,硬碰硬。
陈伯是棉絮,浑身柔劲,卸力入骨。
这人的功夫,比刚猛横练更难缠。
陈伯站直了。
“小兄弟,你年纪轻轻,八极拳练到这个地步,难得。”他顿了顿,“但光靠八极,今天打不赢我。”
他没等我回话。
身子一矮,抢进来。
右手鹤嘴,左手鹤爪。一上一下。上啄咽喉,下抓心口。
上下齐攻。
我抬手格他右手。左手往下一挡,架住他左爪。
他双手被我拦住。
但陈伯没退。
他右脚从下面扫过来,勾我左脚踝。
我重心一晃。
他趁机抽回右手,鹤嘴直取我眉心。
快得来不及挡。
我往后倒。
不是退。是倒。
整个人后仰,后背几乎贴地。
他的鹤嘴擦着我额头过去。
我没等他收回这招。
右掌撑地。借力。
左脚从下往上,蹬他下巴。
兔子蹬鹰。
陈伯没想到我倒了还能还手。他下巴被蹬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后仰,踉跄三步。
我翻身站起来。
全场有人叫了一声好。
我没理会。
陈伯站稳了,下巴上一道红印,血从嘴角渗出来。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
“好。你比刚才那场,又进了一步。”
他双手垂下来,鹤形散了。
“不打了。”
全场愣了。
“我说,不打了。”陈伯转身往场边走,“我认输。”
国字脸站在场边,张着嘴。
陈伯走过他身边,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
“为什么?”
陈伯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第一,我今天来,本就不是来跟你打的。”他说,“是唐震山逼的。我打完这三招,算给两边一个交代。”
“第二——”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刚才倒地蹬我那一下,不是八极。是本能。能在这时候变招的人,我不杀他威风。”
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三。”
他没回头。
“你的拳谱,我不要了。但有人要。不止唐震山,不止我。下个月城际武道峰会,你最好来。”
他走到楼梯口,肌肉男跟上去。
脚步声远了。
陈伯走了。
全场愣了半天,才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方才撑地借力那一掌,拍在垫子上时,掌心有一股热流窜过。
不是内劲。
丹田那股劲走经脉。骨缝这股,走的是骨头缝。两股热流各走各的,都在烧。
。“劈山”。
“此招不练掌。练意。一掌劈落,意在断山。山不断,劲不收。”
我慢慢攥紧拳头。
骨缝里的热流还在烧。
唐震山拄着拐杖走过来。
“陈伯认输了。”他看着我,那双老鹰眼里看不出喜怒,“我倒是没想到。他这人最好面子,今天当着城西城东两边人的面认输,头一回。”
我没说话。
“但你别高兴太早。”唐震山转过身,“他临走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城际武道峰会,下个月。到时候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区的人都到。你今天打了联合会的人,又逼退了城东的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时候找你试手的,不是一两个。”
他往场边走。
“小伙子,你的拳谱之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在峰会之前翻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当年沈云亭失踪前最后一战,就是在城际峰会上打的。”
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门关上了。
场馆里人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震了。陈伯的短信。三个字。
“小心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体育馆。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透了。
骑上三轮车,往回蹬。
路上人少。路灯黄蒙蒙的。车链子一圈一圈响。
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拉亮灯。
把拳谱掏出来。
还粘着。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墨迹,只有一个字。
死。
我把拳头攥紧。
骨缝里的热流涌到掌心。
劈山。劈山。
“意在断山。山不断,劲不收。”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陈伯走时那句话——沈云亭最后一战,就在城际峰会上打的。
四十年了。
没人知道他怎么失踪的。
没人知道那场峰会发生了什么。
我睁开眼。
盯着拳谱。
手指掐进那道缝隙里,一寸一寸往下撕。
纸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开了。
上面画着完整的一招——单掌下劈。
旁边,那行潦草的字后面,多了一句话。
之前粘住看不见的那句话:
“劈山一式。中者不死即残。此招出手,不得留情。”
我合上拳谱。
窗外起了风。
城际武道峰会。
下个月。
沈云亭的最后一战。我的第一战。
手里这本拳谱,才翻到。
夜还长。
拳头已经烫得攥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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