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消息在天亮之前准时到了。
陆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阿杰发来的一份简要报告——郑浩,郑建国的侄子,二十八岁,在海城市中心经营一家名为“夜色”的酒吧。过去三个月里,郑浩的银行账户出现了几笔异常的大额进账,总额超过两百万。汇款方的账户注册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而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指向了秦氏集团的副总裁陈永华。
陆原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足足十秒钟。郑建国不仅自己跟陈永华有勾结,还把侄子也拉了进来。这说明,郑建国已经做好了长期跟秦氏绑定的准备。他不仅在为自己铺后路,还在为整个家族铺后路。
他给阿杰回了一条消息:“能查到郑浩最近三天见过什么人吗?”
阿杰过了几分钟才回:“昨晚他去了一个叫‘宏远仓储’的地方,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才离开。”
宏远仓储。陆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这个地名——在第22章的分析中,他曾通过郑建国的通话记录锁定了这个位于海城北郊的仓库,并推测张明德可能被关在那里。现在郑浩也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张明德就在那个仓库里。
陆原放下手机,靠在床头。他需要做一个决定——是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清雪,让她报警救人,还是先按兵不动,看看郑建国下一步会怎么做。如果立刻报警,张明德确实能被救出来,但郑建国也会因此警觉,可能会提前跑路或者销毁证据。如果不报警,张明德就要多受一段时间的苦,但他们有机会把郑建国连根拔起。
他选择了后者。
他拿起手机,给沈清雪发了一条消息:“张明德很可能被关在宏远仓储,但我建议先不要报警。郑建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藏身地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清雪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你确定?”
“确定。郑浩昨晚去过那里。只要张明德还在那个仓库里,他就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郑建国在没有拿到录音之前,不会对他下死手。”
“那你要我怎么做?”
“按兵不动。等郑建国出招。”
沈清雪没有再回消息。陆原知道她心里肯定不赞成这个决定,但她没有反对,说明她信任他的判断。
第二天早上,陆原照常去训练中心参加培训。今天的课程是“信息对抗”——如何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利用有限的信息做出最优决策。trainer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说话犀利,思维敏捷。
“信息对抗的核心,不是掌握更多的信息,而是让对方相信你掌握了比他更多的信息。”林老师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换句话说,信息对抗的本质,是心理战。”
她举了一个例子——在一次商业谈判中,一方故意在谈判桌上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对方误以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更好的报价,从而在谈判中做出了让步。实际上,那个电话只是一个朋友打来聊天的。
“信息对抗的关键,在于制造信息差。”林老师总结道,“你不需要真的有底牌,你只需要让对方相信你有底牌。”
陆原坐在台下,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他脑子里在想着郑建国——如果让郑建国相信,他们手里除了录音之外,还有别的证据,郑建国的心理防线会不会崩溃?
下午,陆原正在做模拟训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雪发来的消息:“郑建国出手了。”
陆原放下手中的资料,拿起手机:“他做了什么?”
“他对外宣称,做假账的事情完全是张明德个人所为,他毫不知情。他还拿出了所谓的‘证据’——几封邮件,显示张明德在向他汇报工作时,刻意隐瞒了真实的财务状况。”
陆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招比他预想的要高明。郑建国没有选择跟张明德正面硬刚,而是直接把张明德推出来当替罪羊。这样一来,即使张明德手里有录音,郑建国也可以辩解说是张明德在栽赃陷害。
“那些邮件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他问。
“半真半假。”沈清雪说,“邮件的框架是真的,但关键内容被篡改了。郑建国在财务部经营了这么多年,找一个技术高手修改几封邮件的时间戳和内容,不是难事。”
“张明德那边怎么说?”
“张明德现在慌了。他没想到郑***翻脸不认人。他手里虽然有郑建国指使他做假账的证据,但那些证据都是间接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没有直接的书面指令。郑建国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陆原沉默了几秒。他发现自己低估了郑建国的反击力度。这一招弃车保帅,确实狠辣。如果让郑建国成功地把张明德定性为主谋,他就能在股东大会上保住自己的位置。
“张明德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公司。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怕郑建国找人对他不利。”
“让他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来。通话记录、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全部整理好,交给律师。”
“这些证据不足以直接指控郑建国。”
“我知道。”陆原说,“但这些证据可以让股东们怀疑他。只要有了怀疑,他就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沈清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去安排。”
挂了电话,陆原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盯着窗外的热带植物发呆。他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郑建国能在天盛混到今天的位置,绝不是靠运气。他有手段,有城府,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需要想一个办法,在临时股东大会之前,把郑建国彻底钉死。
他打开电脑,开始重新分析郑建国的所有数据。通话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记录、社交媒体的动态……他把这些信息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分析。他相信,一定还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
在郑建国的通话记录中,有一个号码引起了陆原的注意。这个号码在最近三个月里只出现过两次,但这两次通话的时间都非常特殊——一次是在张明德被约谈的前一天晚上,一次是在郑建国对外宣称张明德是主谋的前一天晚上。
陆原查了一下这个号码的归属信息。这是一个预付费的手机号,没有实名登记。但他通过基站定位信息发现,这个号码在通话时所在的位置,跟郑建国家的地址高度吻合。也就是说,这个号码很可能是郑建国的备用手机。
陆原继续深挖。他发现,这个备用手机号虽然很少使用,但每次使用都是在关键时刻。而且,这个号码还跟另一个号码有过短暂的通信——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在境外。陆原查了一下那个境外号码的背景,发现那个号码注册在一家名为“蓝海咨询”的公司名下,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陈永华。
陆原的嘴角微微上扬。郑建国不仅跟陈永华有勾结,而且还用备用手机跟陈永华保持联系。这个发现,足以证明郑建国和陈永华之间的关系绝非普通的商业往来。
他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了沈清雪。
沈清雪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数据不会说谎。”陆原说,“只要你有耐心,它们会把真相告诉你。”
“有了这个,郑建国就没办法抵赖了。”
“还不够。”陆原说,“这个证据只能证明他跟陈永华有联系,但不能证明他参与了做假账。要想彻底钉死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你有办法?”
“有一个。”陆原说,“但需要冒一点险。”
“什么办法?”
“让张明德跟郑建国对质。”
沈清雪沉默了几秒:“你疯了?张明德现在怕郑建国怕得要死,他根本不敢跟郑建国当面对质。”
“不需要他当面跟郑建国对质。”陆原说,“只需要他给郑建国打一个电话,把通话录下来。”
“你想让张明德套郑建国的话?”
“对。只要郑建国在电话里承认了指使张明德做假账的事实,我们就有了铁证。”
“郑建国不会那么蠢的。”
“正常情况下不会。”陆原说,“但如果张明德在电话里告诉郑建国,他手里有郑建国直接指使他做假账的录音呢?”
沈清雪愣了一下:“你是说……诈他?”
“对。”陆原说,“让张明德告诉郑建国,他手里有一份录音,记录了郑建国亲口指示他做假账的内容。郑建国一定会否认,但他在否认的过程中,很可能会露出破绽。”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如果郑建国不上当呢?”
“那我们就损失一个电话。”陆原说,“但如果他上当了,我们就赢了。”
沈清雪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说了一句:“我让张明德给你打电话。你来跟他说。”
“好。”
挂了电话,陆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如果郑建国足够谨慎,这个计划可能会失败。但如果郑建国慌了,这个计划就一定能成功。而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郑建国已经慌了。
半个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陆先生吗?我是张明德。”
“张经理,你好。”
“陆先生,沈总说你有办法帮我?”张明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我真的没办法了。郑建国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背这个锅。”
“你先冷静下来。”陆原的声音很平稳,“你越慌,越容易出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深呼吸的声音。
“好,我冷静了。”张明德的声音稍微平稳了一些,“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首先,我要确认一件事——”陆原说,“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张明德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我有郑建国指使我做假账的邮件记录,虽然他把关键内容删改了,但我有原始版本的备份。还有他每个月给我转账的记录,虽然是通过现金走的,但我每次都做了记录——时间、地点、金额,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在哪儿?”
“在我老家。我前几天寄回去的,让我老婆藏起来了。”
“还有别的吗?”
“还有……”张明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段录音。”
陆原的眉毛挑了一下:“录音?”
“对。三个月前,郑建国在我的办公室里,亲口跟我说,要做一套假账来应付审计。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用手机录下来了。”
“录音内容清晰吗?”
“清晰。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陆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段录音,就是他们需要的铁证。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我不敢。”张明德的声音又变得低沉了,“郑建国在天盛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人脉和手段,我都清楚。我如果把录音拿出来,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我。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不想跟他鱼死网破。”
“但现在他已经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了。你不想鱼死网破,也得鱼死网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张明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绝:“你说得对。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录音我可以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保护我和我家人的安全。”张明德说,“郑建国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把录音交出来之后,他肯定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你们保证,我和我的家人不会受到伤害。”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陆原说,“沈总会安排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如果你愿意,公司还可以帮你和你的家人暂时转移到其他城市。”
“好。”张明德的声音坚定了许多,“录音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明天一早,我会亲自送到沈总手上。”
“不要明天一早。”陆原说,“现在就送。”
“现在?”
“对。郑建国既然已经把你推出来了,他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你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今晚就送过去,我让沈总安排人在公司等你。”
张明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现在就去取。”
“还有一件事——”陆原补充道,“在送录音之前,你先给郑建国打一个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
“告诉他,你手里有他指使你作假的录音。”
张明德愣住了:“这……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陆原说,“你打了这个电话之后,郑建国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犯错。我们要的就是他犯错。”
“可是——”
“你放心。”陆原打断了他,“这个电话,是为了保护你。你打了之后,郑建国就知道你已经有了防备,他就不敢轻易对你下手了。”
张明德犹豫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好,我打。”
“打完电话之后,把录音送到公司。到了公司之后,给我发一条消息。”
“好。”
挂了电话,陆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刚才对张明德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真的部分是——打草惊蛇,确实能让郑建国慌乱。假的部分是——打草惊蛇,也会让郑建国更加警惕。但这是必要的风险。只有让郑建国乱了阵脚,他才会露出破绽。
陆原拿起手机,给沈清雪发了一条消息:“张明德今晚会把录音送到公司。你安排人在公司接应他。”
沈清雪秒回:“好。我亲自去。”
“还有,他可能会给郑建国打电话。你注意一下郑建国的动向。”
“明白。”
陆原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他在想一个问题——郑建国接到张明德的电话之后,会怎么做?以郑建国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采取行动。但具体是什么行动,陆原还猜不透。他只知道,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晚上十点,张明德的消息来了:“录音已送到沈总手中。”
陆原回了一句:“郑建国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发消息了吗?”
“发了。他说想跟我谈谈,条件可以商量。”
“别回他。晾着他。”
“好。”
陆原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郑建国慌了。他越慌,就越容易犯错。
第二天早上,陆原刚到训练中心,就接到了沈清雪的电话。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录音我听过了。内容非常清晰。郑建国在录音里亲口指示张明德做假账,连具体的操作手法都说了。有了这段录音,郑建国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
“股东大会上用?”
“对。我已经跟几个关键股东通过气了。他们听了录音之后,纷纷表示支持我爷爷。”
“郑建国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张明德昨晚没接他的电话,他可能还以为有机会跟张明德达成和解。”
“那就让他继续以为。”陆原说,“等到股东大会那天,再给他一个惊喜。”
沈清雪笑了一声:“你这人,真够坏的。”
“彼此彼此。”
挂了电话,陆原走进训练中心。今天的培训内容是“决策心理学”——研究人在压力下的决策模式。trainer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说话语速很快,思维敏捷。
“人在压力下,通常会做出三种错误的决策——”李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第一,过度乐观。第二,过度悲观。第三,冲动行事。”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这三种错误决策,往往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所以,作为一个合格的观察者,你不仅要能识别别人的错误决策,还要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在压力下做出错误的判断。”
陆原坐在台下,听着李老师的讲解,脑子里却在想着郑建国。郑建国现在正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会做出哪种错误决策?是过度乐观地认为自己还能挽回局面?还是过度悲观地选择放弃抵抗?或者是冲动行事,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
陆原希望是第三种。因为只有郑建国冲动行事,他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下午,陆原正在做模拟训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雪发来的消息:“郑建国今天下午约见了几个小股东,试图说服他们在股东大会上支持他。”
陆原回了一句:“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他承诺,如果他能保住副总裁的位置,明年会给这些小股东额外分红。”
“空头支票。”
“对。但有些小股东信了。”
“不用担心。等录音一放出来,那些小股东自然会倒戈。”
“希望如此。”
陆原放下手机,继续训练。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郑建国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还有后手。只是陆原现在还猜不到,他的后手是什么。
晚上,陆原回到别墅,刚洗完澡,手机又响了。是沈清雪。
“出事了。”
陆原的心一沉:“怎么了?”
“张明德失踪了。”
陆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郑建国果然出手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老婆知道吗?”
“知道。她已经报警了。”
“警察怎么说?”
“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不予立案。”
陆原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张明德大概率是被郑建国的人带走了。郑建国既然敢这么做,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录音还在你手上吗?”
“在。我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了。”
“那就好。”陆原说,“只要录音还在,我们就还有胜算。”
“但张明德——”
“张明德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陆原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夜色。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郑建国。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狠得多。但他也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这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他拿起手机,给阿杰打了一个电话。
“阿杰,帮我查一个人——郑建国的侄子,郑浩。他在海城开了一家酒吧。我要知道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阿杰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天亮之前给你消息。”
陆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新加坡的万家灯火。郑建国以为绑走张明德就能扭转局面。但他错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陆原。
陆原的嘴角微微上扬。
“郑总,你挖的坑,是给自己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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