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原正在吃晚饭。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城。他放下筷子,接了。
“陆先生吗?我是张明德。”
声音很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陆原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样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坐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张经理,你好。”
“陆先生,沈总说你有办法帮我?”张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真的没办法了。郑建国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背这个锅。”
“你先冷静下来。”陆原的声音很平稳,“你越慌,越容易出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深呼吸的声音。
“好,我冷静了。”张明德的声音稍微平稳了一些,“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首先,我要确认一件事——”陆原说,“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张明德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我有郑建国指使我做假账的邮件记录,虽然他把关键内容删改了,但我有原始版本的备份。还有他每个月给我转账的记录,虽然是通过现金走的,但我每次都做了记录——时间、地点、金额,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在哪儿?”
“在我老家。我前几天寄回去的,让我老婆藏起来了。”
“还有别的吗?”
“还有……”张明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段录音。”
陆原的眉毛挑了一下:“录音?”
“对。三个月前,郑建国在我的办公室里,亲口跟我说,要做一套假账来应付审计。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用手机录下来了。”
“录音内容清晰吗?”
“清晰。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陆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段录音,就是他们需要的铁证。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陆原问。
“因为我不敢。”张明德的声音又变得低沉了,“郑建国在天盛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人脉和手段,我都清楚。我如果把录音拿出来,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我。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不想跟他鱼死网破。”
“但现在他已经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了。你不想鱼死网破,也得鱼死网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明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绝:“你说得对。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录音我可以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保护我和我家人的安全。”张明德说,“郑建国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把录音交出来之后,他肯定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你们保证,我和我的家人不会受到伤害。”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陆原说,“沈总会安排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如果你愿意,公司还可以帮你和你的家人暂时转移到其他城市。”
“好。”张明德的声音坚定了许多,“录音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明天一早,我会亲自送到沈总手上。”
“不要明天一早。”陆原说,“现在就送。”
“现在?”
“对。郑建国既然已经把你推出来了,他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你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今晚就送过去,我让沈总安排人在公司等你。”
张明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现在就去取。”
“还有一件事——”陆原补充道,“在送录音之前,你先给郑建国打一个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
“告诉他,你手里有他指使你作假的录音。”
张明德愣住了:“这……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陆原说,“你打了这个电话之后,郑建国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犯错。我们要的就是他犯错。”
“可是——”
“你放心。”陆原打断了他,“这个电话,是为了保护你。你打了之后,郑建国就知道你已经有了防备,他就不敢轻易对你下手了。”
张明德犹豫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好,我打。”
“打完电话之后,把录音送到公司。到了公司之后,给我发一条消息。”
“好。”
挂了电话,陆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刚才对张明德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真的部分是——打草惊蛇,确实能让郑建国慌乱。
假的部分是——打草惊蛇,也会让郑建国更加警惕。
但这是必要的风险。
只有让郑建国乱了阵脚,他才会露出破绽。
陆原拿起手机,给沈清雪发了一条消息:“张明德今晚会把录音送到公司。你安排人在公司接应他。”
沈清雪秒回:“好。我亲自去。”
“还有,他可能会给郑建国打电话。你注意一下郑建国的动向。”
“明白。”
陆原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郑建国接到张明德的电话之后,会怎么做?
以郑建国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采取行动。但具体是什么行动,陆原还猜不透。
他只知道,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晚上十点,张明德的消息来了:“录音已送到沈总手中。”
陆原回了一句:“郑建国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发消息了吗?”
“发了。他说想跟我谈谈,条件可以商量。”
“别回他。晾着他。”
“好。”
陆原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郑建国慌了。
他越慌,就越容易犯错。
第二天早上,陆原刚到训练中心,就接到了沈清雪的电话。
“录音我听过了。”沈清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内容非常清晰。郑建国在录音里亲口指示张明德做假账,连具体的操作手法都说了。有了这段录音,郑建国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
“股东大会上用?”
“对。我已经跟几个关键股东通过气了。他们听了录音之后,纷纷表示支持我爷爷。”
“郑建国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张明德昨晚没接他的电话,他可能还以为有机会跟张明德达成和解。”
“那就让他继续以为。”陆原说,“等到股东大会那天,再给他一个惊喜。”
沈清雪笑了一声:“你这人,真够坏的。”
“彼此彼此。”
挂了电话,陆原走进训练中心。
今天的培训内容是“决策心理学”——研究人在压力下的决策模式。trainer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说话语速很快,思维敏捷。
“人在压力下,通常会做出三种错误的决策——”李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第一,过度乐观。第二,过度悲观。第三,冲动行事。”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这三种错误决策,往往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所以,作为一个合格的观察者,你不仅要能识别别人的错误决策,还要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在压力下做出错误的判断。”
陆原坐在台下,听着李老师的讲解,脑子里却在想着郑建国。
郑建国现在正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会做出哪种错误决策?是过度乐观地认为自己还能挽回局面?还是过度悲观地选择放弃抵抗?或者是冲动行事,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
陆原希望是第三种。
因为只有郑建国冲动行事,他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下午,陆原正在做模拟训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清雪发来的消息:“郑建国今天下午约见了几个小股东,试图说服他们在股东大会上支持他。”
陆原回了一句:“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他承诺,如果他能保住副总裁的位置,明年会给这些小股东额外分红。”
“空头支票。”
“对。但有些小股东信了。”
“不用担心。等录音一放出来,那些小股东自然会倒戈。”
“希望如此。”
陆原放下手机,继续训练。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郑建国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还有后手。
只是陆原现在还猜不到,他的后手是什么。
晚上,陆原回到别墅,刚洗完澡,手机又响了。
是沈清雪。
“出事了。”
陆原的心一沉:“怎么了?”
“张明德失踪了。”
“什么?”
“今天下午,他说出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找不到人。”
陆原的脑子快速运转起来。
郑建国动手了。
他比陆原预想的要快。
“他老婆知道吗?”
“知道。她已经报警了。”
“警察怎么说?”
“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不予立案。”
陆原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张明德大概率是被郑建国的人带走了。郑建国既然敢这么做,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录音还在你手上吗?”
“在。我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了。”
“那就好。”陆原说,“只要录音还在,我们就还有胜算。”
“但张明德——”
“张明德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陆原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夜色。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郑建国。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狠得多。
但他也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恐惧。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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