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原从沈万山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沈清雪。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显然是在等他。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职业西装，长发披在肩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种“我有话跟你说”的气场，隔着三米都能感受到。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我爷爷跟你说了归墟的事？”
“说了。”
沈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办公室。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陆原一眼：“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原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沈清雪的办公室比沈万山的小一号，但也足够宽敞。落地窗能看到海城市中心的天际线，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盆绿植，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沈清雪和沈万山的合照，两人站在天盛大厦的顶楼，笑得都很开心。
她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沙发区，示意陆原坐下。她自己则坐到对面的单人椅上，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却很锐利。
“我爷爷老糊涂了。”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陆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不该告诉你归墟的事。”沈清雪的表情很严肃，“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归墟不是一个你可以随便接触的组织。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自己的行事方式。一旦你踏进去，就很难抽身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清雪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以为你父亲离开二十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躲避归墟。他那种人，能让他躲二十年都不敢露面的组织，你觉得是好惹的吗？”
陆原沉默了。
沈清雪说得有道理。陆征那种性格的人——据沈万山描述，有野心、有胆识、有手段——能让他躲二十年，说明归墟确实不是一般的组织。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一直告诉自己，先找到父亲再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什么都不做。”沈清雪的回答很干脆，“继续留在天盛，做你的私人助理。归墟那边，我爷爷会想办法应付。”
“然后呢？躲一辈子？”
“总比送死好。”
陆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清雪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我笑你跟你爷爷真像。”他说，“你们都以为，替我做了选择，就是对我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被你们保护？”
沈清雪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陆原继续说，“我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权利自己做选择。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躲在你们身后，让别人替我去面对那些本该由我面对的事情。”
沈清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情绪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她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不完全像他。”沈清雪补充道，“你比他更……固执。”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最终，沈清雪率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陆原。
“这是你的聘用合同。年薪五十万，试用期一个月。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陆原接过合同，翻了几页。条款跟沈万山说的一样——董事长私人助理，直接向沈万山汇报，主要负责日程安排、会议记录、文件整理、客户接待等工作。没有陷阱，没有隐藏条款，干干净净。
他拿起笔，准备签字。
“等一下。”沈清雪按住他的手。
陆原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手很凉，指尖按在合同上，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是天盛的人了。”沈清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记住一件事——在天盛，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爷爷。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到他。郑建国那些人，正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只要你犯一个错误，他们就会借题发挥，攻击我爷爷。”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清雪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很认真，“郑建国在天盛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新人，突然成了我爷爷的亲信，他肯定会把你视为眼中钉。他不会直接针对你，但他会想办法让你犯错。你不仅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还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会注意的。”
陆原签了字，把合同递还给沈清雪。
沈清雪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签名，确认无误，然后收进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天盛的正式员工了。”她伸出手，“欢迎加入。”
陆原握住她的手：“谢谢。”
她的手依然很凉，但这一次，握得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报到。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各部门的人。”
“好。”
陆原转身准备离开。
“陆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沈清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我告诉你一个真相——你父亲的离开，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归墟。”
陆原转过身，看着她：“还有什么？”
“他离开，也是为了保护你母亲。”
“保护我母亲？保护她什么？”
“保护她不被归墟伤害。”沈清雪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归墟有一个规矩——凡是加入组织的人，都不能有家庭。因为他们认为，家庭会成为弱点。你父亲加入归墟之后，他们要求他切断所有家庭联系。他不肯，所以就带着你母亲和你逃了。”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走了？”
“因为他发现，他逃不掉。”沈清雪说，“归墟的力量太大了。无论他躲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他。他不想连累你母亲和你，所以选择了离开。他以为，只要他跟你们断绝关系，归墟就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归墟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沈清雪说，“他回来，是为了赶在归墟找到你之前，先把你控制在手里。”
“控制我？”
“对。在他看来，这是他保护你的唯一方式——让你成为他的人，而不是让归墟把你变成他们的人。”
陆原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父亲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真相，就会有新的信息冒出来，推翻他之前的认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沈清雪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了起来，“我只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
陆原点了点头，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周雅已经下班了，沈万山的办公室门也关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沈清雪的办公室。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她表面上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关心他。只是她的关心，裹着一层坚硬的外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陆原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年薪五十万。
他一个月前的工资是四千五，现在翻了十倍不止。按理说他应该高兴，应该兴奋，应该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因为这五十万，不是白拿的。
它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面对更多的风险，卷入更深的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大堂，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看到沈清雪发来的一条微信：“明天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收好，走向公交站台。
海城的夜晚灯火辉煌，街上人来人往。陆原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会把他带到哪里，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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