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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nderer from Jianghu

Chapter 10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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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The Wanderer from Jiang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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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现最终被选为参加武道大会的弟子之一,作为掌门弟子加上又是本届比剑大会的第一,这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李现几乎没有走出过自己那间小屋。他将谢渊留下的异骨用三层油布裹好,藏进贴身的内衣袋里,日夜不离身。白天要应付出门前的种种琐事——填写出行名册、领取路费银两、收拾行囊衣物——到了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了,他才敢取出那块骨头,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那暗青色的骨质在火光中流转着极淡的光泽,凹槽内的纹路比头发丝还要细。他试过用指甲刮、用水浸、用烛火烤,统统没有反应。它就像是死了千年的枯骨,唯独那股与骨骼不符的冰凉触感和异常沉重的分量,时时刻提醒他这不是寻常之物。

可除了这两样,他什么都破解不了。

李现并不着急。说实话他对这其中可能隐藏的神秘功法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想到谢渊因此而被囚禁多年他觉得这其中可能隐藏着云栖派天大的秘密,而这才是与他相关的。再说下山之后天大地大,约束少了,有的是慢慢琢磨的机会。

说到下山,他的心情不免又沉了几分。

成秀峰已经把出行名单定下来了。掌门一脉是成秀峰自己,加上他和师清荷。长老们各自遣了得意弟子:二长老秦百川派了易心,五长老周振点了妙音和钱正风,三长老王洪选了吴达,大长老刘图远出了王坤和张琼。加上成秀峰,一行十人。

这九个人中有一半以上,李现都不愿多接触。

易心表面上是待他最亲近的。擂台上输给李现之后,这位上届第一不但没有心生芥蒂,反而越发热情。出发前一天,易心特地找上门来,带了一壶好酒,说要和他下山前痛快喝一场。李现推辞不过,陪了他半夜。一开始倒还好,二人聊一些剑理上的心得,说说门中趣闻。但酒过三巡之后,易心话头忽然一转,问的问题就刁了——问他的内力修为什么时候练到这步田地的、问他擂台上怎么能现学现卖模仿自己的剑招、问他试剑洞里究竟遇见了什么。李现一边打着哈哈应付,一边心头发凉。这位师兄的热络之下,藏着极深的心思。

妙音则恰恰相反。这位大师姐从不主动与他攀谈,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与他对眼的机会。但李现好几次在人群中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道目光不是寻常的打量,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件值得怀疑的东西。五长老弟子孙冲被他震飞后真气枯竭的事,妙音当日替他说了话,但李现心里清楚,那事她一定存了疑。存疑而不追问,比追问更可怕。

所以当他在三岔路口听到成秀峰那句话时,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清荷,让李师弟陪你走一趟吧,你一个人去我倒是不放心。此去天玄山不过半月的脚程距离武道大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一路往北三日即可到达嘉龙关。"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沿着官道走了将近一天。成秀峰站在岔路口,手里展开了那张羊皮地图。往东指天玄山——那是玄机门的老巢,武道大会的举办地;往北经凤仙镇,直通嘉龙关。

师清荷闻言心中欢喜,随即点了点头,“那多谢师兄啦,我们一定在武道大会之前与你们汇合的!”

"你们单独走,自己小心。"成秀峰收起地图,"嘉龙关这一带近来不太安生。这一路上妖异人物出没频繁,远远望见不对劲的人就绕着走,别多管闲事。"

李现心中微松。成秀峰主动提出分道,倒省得他费心找借口了。

二人整点行装,两边互相别了,成秀峰领着其余人沿着官道往东走了。李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们的身影融进了远处山道的暮色里,这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和师清荷沿着北去的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师清荷倒是笑语不断,完全没有在门中师姐的样子。原本她就比李现小了几个月,在门中却要装出一副师姐的模样,如今出了宗门又脱离了成秀峰倒是毫无顾忌起来。

官道两边的田土大半荒着,杂草长到人膝盖高。不时能遇见三三两两逃难的人——推着独轮车的佃户,背着破包袱的农户,还有蹲在路边给娃娃嚼干粮的妇人。他们眼神木然,看到李现和师清荷这两个带着剑的人路过,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像是怕被什么扫到。

"这些……都是逃兵灾的?"师清荷低声问了一句。

李现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多年来边关虽然不宁,但从来没有这么多逃难的人往南涌。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不像是怕胡人,倒像是怕……自己人。

走到天色将暗,远远地望见了凤仙镇的城墙。

城不大,方方正正地嵌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平地上,城墙约莫两丈高,灰扑扑的。城门口排着几十个等着进城的人,被两排官兵拦在门外,一个一个地翻检包裹。李现远远注意到,每个进城的都要伸手往一个木箱里放铜钱——少则几十文,多则一两不等。

"进城门也要交钱?"师清荷皱起了眉头,"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李现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一路来看着确实不太平,今日天色已晚就当交些钱买个太平吧。"

师清荷一脸的不平却强行压下,不再多言。

两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将李现的包袱翻了遍,没翻出什么值钱物事,啧了一声,嘴往木箱一努:"一人五十文。"

李现没有多话,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木箱盖上。那官兵看了银子一眼,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李现腰间的剑,眼珠转了转,忽然改了主意:"带兵器的,每人二百文。"

"方才那些人——"师清荷刚要争辩,李现已经又掏了一块碎银搁了上去,拉着她就走。

进了城门,师清荷才挣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瞪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方才那人明明是在敲诈!"

李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门内侧,背靠着城墙,看着不远处那几个正在往麻袋里装碎银的官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为了一百五十文钱在这里惹一身麻烦,不值。"

师清荷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城门往城里走,穿过一条不长的瓮城过道,眼前豁然开朗。与城外的萧条肃杀截然不同——凤仙镇的街面上人潮涌动,铺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卖炊饼的、卖糖水的、卖布匹的、耍猴戏的,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虽已是黄昏将尽,可这街上的热闹劲儿丝毫不减。

师清荷站在街口愣了好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在云栖派待了快十年,每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打坐,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眼睛都不够使了,看看这个也新鲜,瞧瞧那个也稀罕。

"师弟你看那个!"她忽然扯了扯李现的袖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那老汉扛着一根草把,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灯笼光下像一树珊瑚。

师清荷掏了几文钱,挑了两串最红最大的,塞了一串到李现手里,自己咬了一大口,山楂的酸劲儿激得她眯起了眼睛,嘴里却连说"好吃"。李现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哪里还有半分在门中端着架子的师姐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两人顺着街一路往下逛。师清荷在一家首饰摊前挪不动步了,低头对着那些铜簪银钗横挑竖拣。李现站在一旁也不催,只是看着她。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街边的屋檐斜斜地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眉眼间少见的认真。他忽然想起这些年在门中,师清荷对自己照顾的点点滴滴——每次练完剑端来的凉茶,冬天塞进他包袱里的棉袜,比剑大会前偷偷放在他桌上的药酒。桩桩件件,她从不挂在嘴上,但一件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摊上的一支发簪上。那簪子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乌木雕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莲花,做工虽然粗糙,但莲花的线条倒有几分灵动。他伸手拿了起来。

"师姐。"

师清荷正拿着一支银簪比划,听他叫自己,转过头来。李现将那支乌木簪递到她面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这个衬你。"

师清荷愣了一下,接过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李现,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有这份心?"说着便把那簪子往发髻上一插,歪着头问他,"好看吗?"

李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倒是摊主在一旁凑趣:"这位姑娘戴着正合适!这位公子好眼力,这簪子可是正经的乌木料,戴久了越发光亮——"

师清荷掏了钱,拉着李现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李现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街对面一个有些阴暗的角落,坐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柄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刀。面前立了一块半人高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宝刀出售"。

这几个字写得笨拙,墨迹也不均匀,一看就不是常写字的人所书。那汉子低垂着头,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粗布短褐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棉絮来。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半边,露出的脚趾上全是冻疮。他的嘴唇干裂,面色蜡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但他抱着那柄刀的手臂却稳得像钢铁铸的,纹丝不动。

让李现停下来的不是这人的落魄,而是他体内那股气息。

归元功修的是感应天地元气,比寻常内功多了几分辨识他人真气的本事。此刻在他感知中,这个坐在街边卖刀的汉子体内,一股极深沉的内劲正缓缓流转。那内劲并不张扬,却极为精纯浑厚,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惊人的力量。

此人的修为不低。

街面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他身边,多半也只是看看那牌子上写的字然后就走了。平民百姓自然不会对兵器有什么兴趣。

"怎么了?"师清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卖刀的落魄汉子,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李现摇了摇头:"没什么。再逛逛。"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有挪动。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矮胖的汉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张油汪汪的圆脸上嵌着两只绿豆大的眼睛,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像一只喝醉了酒的鸭子。身上穿了件不伦不类的青绸衫子,料子不差却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敞着三颗,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胸膛。腰间挂着一把砍刀,刀鞘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走一步晃三晃。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的竹签,满嘴酒气隔了三丈远都闻得到。

此人名叫牛二,是凤仙镇上有名的泼皮破落户。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专门在街上欺行霸市,白吃白喝。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摊贩们远远望见他就赶紧收摊。偏生他和守城的官兵混得烂熟,平日里时不时请那些兵油子喝酒吃肉,出了事自有人替他撑腰。所以这些年他在凤仙镇上为所欲为,竟没吃过一个亏。

牛二一眼就看到了街边那个卖刀的汉子。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前这人破衣烂衫,一看就是外乡来的穷鬼,这号人在凤仙镇最好欺负。他嘴里含着竹签,晃晃悠悠地蹲到了那汉子面前。

"宝刀出售——"牛二拉长了声音念了一遍木板上的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也叫宝刀?"

那汉子抬起头来。他这一抬头,倒是让周围的人微微一愣——这人的眼睛极亮,虽然面色蜡黄,但那双眼睛像是两把未曾出鞘的刀,透着一股与这身破烂衣服不相称的精气。他看着牛二,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祖传的刀。"

"祖传的?"牛二眼珠一转,嘴角撇到了耳根子底下,"你说是祖传的就是祖传的?老子看你这破衣烂衫的德行,怕不是从哪儿偷来的吧!"

那汉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发作。他把怀里的刀往旁边放了放,双手抱拳,语气里带了几分低声下气:"这位大哥言重了。在下姓沈,从山东来,这把刀确实是在下祖传之物……实不相瞒,在下盘缠用尽,已经三日不曾进食,不得已才想将此刀换几两银子充作路费。不敢欺瞒大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沉,透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却还在尽力撑着体面的倔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脸上露出同情之色,但谁也不敢出声,牛二在凤仙镇是什么人,他们心里有数。

牛二听了这番话,不但没有丝毫怜悯,反倒来了兴致。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柿子捡软的捏。眼见这卖刀的汉子低声下气、不敢造次,他心里越发笃定这就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蛋,既然是软蛋,那就要好好搓揉一番才算过瘾。

"哟——"他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笑道,"你既然说这是宝刀,那宝刀有什么好处,你得说给老子听听。老子要有好处才买。"

那汉子认认真真地答道:"这把刀有三样好处。第一,削铁如泥。寻常刀剑碰着就断,不卷刃。第二,真气畅通。此刀可贯通真气,习武之人运功使刀,威力倍增。第三——"

"慢着慢着。"牛二一摆手打断了他,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你说削铁如泥?老子不信。"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指着街对面一棵歪脖子柳树,"你说削铁如泥,那你把这棵树砍断给老子看看!"

那汉子面露难色:"大哥说笑了。刀是利器,岂能随意砍伐树木——"

"怎么?不敢砍?"牛二噌地站起来,指着那汉子的鼻子嚷了起来,"你不是说宝刀削铁如泥吗?连棵树都砍不动,你在这儿吹什么牛皮!"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一拱手,提高了嗓门,"大伙儿评评理,这人说他这刀削铁如泥,让他砍棵树他又不敢,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但没一个说话的。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家卖刀,你买就买不买就走,让人家砍树干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汉子脸色一变。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压着火。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把刀抱回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

"大哥若是不买,那便算了。"

这退一步的姿态落在牛二眼里,更加坐实了他的判断,这是个窝囊废,窝囊废最方便拿捏。

但牛二哪里肯走?他在这凤仙镇上横行了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顺着他的意。他绕到那汉子面前,蹲下来,凑近那张蜡黄的脸,语带不善:"宝刀?老子看你就是个贼!这把刀是不是从哪儿偷来的?来人啊,抓到个贼——"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阴翳。他是被逼到绝路才来卖刀的,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可牛二这个"贼"字,戳中了他最后的底线。这把刀是他家传之物,如今他穷困潦倒到了卖刀求生的地步,已经是辱没了祖宗的脸面,若再被人扣上一个"贼"字,那他死后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你说什么?"那汉子的声音不高,但低沉的嗓音像是地底滚过的雷。

牛二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了腰板,嘴里不干不净:"跟你牛二爷爷放狠话?你也不在这一带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谁——"

他揪住了那汉子的领口,使劲往自己这边拽。那汉子被他这一拽,原本横放在腿上的刀打了横,刀背撞在牛二的膝盖上。牛二吃痛,"哎呦"一声,恼羞成怒,抬手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汉子身子微微一侧,让过了这一巴掌。他仍坐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大哥,在下不想惹事。在下只是想卖刀换些盘缠,你若不愿买,走便是了。"

可这退让反而激怒了牛二。这人虽然表面忍让但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碰了个软钉子,这怎能善罢甘休?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耍起了无赖,嘴里嚷嚷着:"你不赔钱今天别想走!老子腿被你打折了,没二十两银子治不好——"

嘴上嚷着,手上也没闲着。牛二悄悄把手摸向腰间那把砍刀的刀柄,面上的横肉抽搐着,眼里闪过一丝凶光。趁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刀时,牛二猛地抽出砍刀,照着那汉子的后脑就是一刀劈落!

那汉子虽低着头,但多年练刀的直觉让他感觉到了脑后的风声。他本能地往旁边一侧身,牛二的砍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将他肩头的破布削下一块来。而就在侧身的同时,那汉子怀里的刀顺势将刀往外一送。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是一个刀客刻到骨子里的本能反应。那柄刀被粗布裹着,连刀带鞘横着扫出去,刀柄正撞在牛二的心口。只听"喀"的一声闷响,牛二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脑袋"砰"地撞在街边的石阶上。

血,缓缓地从牛二的后脑勺淌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牛二的绿豆眼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还想骂一句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两声,脑袋一歪,不动了。

那汉子也愣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又看着地上不动弹的牛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他根本没想杀人,刚才那一招只是防身的本能,刀都没出鞘,只是用刀柄撞了一下。他哪里想到牛二平日里锦衣玉食,看着壮实,心脉却早被酒色淘空了,这么一撞就断了气。而那石阶边角的砖石菱角锋利,他倒地时偏巧砸在那上面。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撞一摔,竟要了一条人命。

街面上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哗"的一声炸了锅。

"杀、杀人了——"

人群四散奔逃。摊贩顾不上收摊,推车的小贩连滚带爬。眨眼间,半条街就跑得干干净净。

那汉子站在血泊边上,浑身发抖。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伸手去探牛二的鼻息,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探完之后,他的脸刷地白了。

"大、大伙儿——"他抬起头,朝四散的人群喊道,声音又急又慌,"在下不是故意的!在下没有想杀他!是他先拿刀砍在下,在下只是——"

话还没说完,街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官军来了。

李现拉着师清荷躲到街边的阴暗处,并没有走远。刚才发生的事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汉子内力不俗,不是寻常的练家子。”师清荷躲在李现身后悄悄说到,这要是之前在门中一有事情都是她护在李现身前,如今出了宗门倒是李现护在她身前了。

“确实,这人不简单,不过这人死得也蹊跷。看看再说。”李现回道。

七八个官兵从城门方向大步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正是方才在城门口盘查行人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军官。他看了一眼地上血泊里的牛二,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汉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

"反了天了!"络腮胡子中气十足,一挥手,"给老子围起来!"

七八个官兵呼啦一下散开,将那汉子团团围在中间。长矛的矛尖齐刷刷地对准了他,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又有十几个官兵从街头巷尾陆续涌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拔刀在手,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这群人足足有二三十个。

那汉子没有跑。他跪在地上,朝着络腮胡子连连拱手,声音发颤:"军爷明鉴!在下不是有意杀人——"

"放屁!"络腮胡子一脚踹翻了身旁的一个空竹筐,"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还说不是有意的?来啊,那本官给你个说理的地方,牢里去说吧!"

"军爷!"那汉子抬起头,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哀求,"在下姓沈名云鹤,祖籍山东,乃将门之后。在下在这凤仙镇上无亲无故,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卖祖传的宝刀。这人不是在下故意杀的,是他先拿砍刀偷袭在下,在下只是用刀柄挡了一下……在场乡亲皆可为证"

说着他向周围围观之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还敢狡辩!"络腮胡子身边一个瘦高个官兵拔刀指着沈云鹤,"牛二兄弟平日里在镇上安分守己,谁不知道他的为人?你这外乡人一来就当街杀人,还敢倒打一耙!"

沈云鹤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了一圈围在他身边的官兵,又看了一眼围观人群中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他们明明看见了牛二先动手,明明看见了是牛二先拔刀偷袭,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没有一个人。

这就是世道。

络腮胡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牛二死了,他并不伤心,但这是个送上门来的肥羊。眼前这汉子虽然穿得破烂,但怀里抱的那柄刀是好东西——刀鞘上隐隐有古铜色的纹路,那布包着都压不住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样吧。"络腮胡子放慢了语速,一副"给你二十个胆子你也不敢骗我"的表情,"杀人偿命,这是王法。不过嘛…… 念在你说他是先动的手,本官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你拿二百两银子出来,本官替你告慰牛二家属,该你改个发配充军免你死罪。怎么样?"

沈云鹤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络腮胡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但随即了然于心。别说二百两,他身上连二文钱都拿不出来。他把怀里那柄刀往前一推,刀刃在地上刮出一声脆响:"军爷,在下身上实在没有银子……这把刀,是在下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老子要你的破刀干什么?"络腮胡子一挥巴掌,"一句话,拿银子来!拿不出银子,就地正法!"

沈云鹤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悲愤。他沈云鹤习武半生,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把刀陪他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他穷得连口饭都吃不上,不得已来卖祖传的刀,反倒被人诬陷成贼、被人偷袭、被人勒索。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他没有说话。他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沈云鹤已经不指望官兵会讲理了,他抱紧了怀里的刀,对着络腮胡子最后抱了抱拳,声音在这一刻反而平稳了下来:"军爷,在下愿意跟你去衙门分说清楚——"

"分说个屁!"络腮胡子见他拿不出银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收了个干净,"兄弟们,拿下!就地正法!"

一声令下,十几个官兵一拥而上。

沈云鹤没有拔刀。他抱着那把被布包好的刀,在人群里左躲右闪,十几个人的拳脚长矛狂风暴雨一样落下来,他硬是没有还手。他只是躲、只是让、只是挡。下盘的步法极稳,十几个人竟没有一个能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军爷—— 在下真的不是有意杀人——"他一边躲一边喊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压抑,"求军爷放过在下——"

回应他的是络腮胡子的怒骂:"废物!十几个人抓不住一个!给老子上刀,砍死他!"

官兵中有人举刀劈来。沈云鹤右手一翻,用刀背挡开,左脚顺势一扫,将一个正要挺矛刺来的官兵绊倒在地。他没有伤人,只是在不断化解对方的攻击。可他越退让,那些官兵就越猖狂。他们已经不是来抓人了,就是在拿他当靶子取乐。

二三十个人打一个,还把这当成了一场围猎。

沈云鹤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他本就三天没吃东西了,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开始虚浮起来,躲让之间好几次差点被矛尖划到。这时两把刀同时朝他的后背砍来,他侧身躲过一把,另一把却已经避无可避——刀锋从他右边肩胛骨上划过,衣服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一瞬间,沈云鹤眼中金光乍现,像是醒来的猛兽。

他握住刀柄,手腕一震,粗布裂开,露出里面黝黑的刀鞘。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牛皮,用得久了,皮子上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印痕。他没有拔刀,而是连鞘带刀横在身前,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刀在人在。军爷,莫要逼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围在最近处的几个官兵忽然觉得浑身一凛,下意识停住了脚步——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饿了三天的流浪汉嘴里说出来的。像是某种猛兽在低吼,隐而不发。

但络腮胡子在他看不到的位置,带着几个持长矛的蹲守在外围的官兵,趁他的注意都在近处这些官兵身上时,从背后悄悄摸进矛尖。

"放倒他!"

三个挺着矛直刺他后心的兵卒狠了劲往前一送。

沈云鹤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他没有转身,手中刀鞘向后一荡,三支矛被一股雄浑的力道同时撞偏,两个官兵站立不稳,连人带矛跌倒在地。紧跟着他右手一振,刀鞘飞落到一旁,一道雪亮的光芒在黑夜里绽放开来。

那是一柄刀身修长的宝刀。刀面的锋刃在月光和灯笼火把的光照之下寒芒吞吐,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刀身精钢交叠锤打,近柄处还有两道隐约的暗纹——那不是铁锈,也不是钢痕,而是多年的真气滋养才形成的特殊纹路。

"得罪了。"

沈云鹤的声音依旧很低。但下一秒,刀光如电,在数道火把光照下划过一道道银练般的弧线。第一个官兵刚举起刀,刀就被磕上了天,虎口震得淌出一手血。第二个想要挺矛扎来,沈云鹤的刀背贴着矛杆往上一滑,矛从那人手中脱飞,摔出老远。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没有杀人,用的全是刀背和刀面,但他每一刀挥出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不伤人要害,又让对方躺下就爬不起来。

兵刃碰着刀刃,断刃声不绝于耳。十几把刀矛眨眼间断了一大半,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火光下那些断口闪着青白色的光亮,像是被一把烧热了的刀切开的猪油。

围观的百姓躲在远处的巷口,一个个看呆了。安静了半晌,才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这……这才是宝刀。"

短短小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就躺满了哀嚎的官兵。沈云鹤刀尖点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三天没吃饭的身体,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几个腿软不敢上前的官兵,最后落在远处巷口那个正欲转身逃走的络腮胡子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那扇紧闭的愿府朱门,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断矛断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沈云鹤一生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我爹传这把刀给我的时候,让我发誓不许这把刀染无辜的血。如今坏在一个泼皮手上,真真是个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几分:"这世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是这话说了也没人听、没人懂,说到一半又觉得多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大开杀戒的时候,沈云鹤忽然收刀入鞘,弯腰捡起地上的粗布,重新把刀裹好,反手背在背上。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几个胆子大些的官兵想要追,络腮胡子骂道:"追你娘的追!还不去报信,调弓弩手来!"

可他话音刚落,沈云鹤的身形已经在街角一晃,没入了夜色之中。

李现拉着师清荷转身就走。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官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群见官兵吃瘪,有些胆子大的还想留下来看后续,被同伴拽着衣领拖走了。李现拉着师清荷沿着街边的暗巷七弯八拐,一口气穿过了三条街,直到耳边的嘈杂声彻底远去了,这才放慢了脚步。

师清荷被他拽了一路,手腕都勒红了。她挣开他的手,瞪着他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又不是我们杀的人。"

"官兵已经开始搜捕了。"李现一边走一边扫着两边的巷道,"那人跑了,官兵找不到正主,难保不会拿围观的人出气。"

师清荷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想起进城时那络腮胡子敲诈他们的嘴脸,想起官兵围殴沈云鹤时那股肆无忌惮的劲头,不得不承认李现说的是对的。

两人绕过两条巷子,在主街尽头找了一家客栈。这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悦来"两个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见是两个带剑的年轻人,眼珠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住店?"

"两间客房。"李现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再来一壶热茶,两碗面,几个小菜。"

掌柜的看了银子一眼,脸色缓和了几分。他拿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吩咐伙计去准备饭菜,又亲自拎着一串钥匙,领着李现和师清荷上了二楼。

客房不大,靠窗一张木桌,旁边一张木板床,铺着发黄的白布褥子。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到马厩和柴房。李现将包袱放好,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后院空荡荡的,除了两匹拴在槽上的老马,再没有别的东西。若有意外,跳下去就能走。

他关上窗户,锁了门,下楼去了。

师清荷已经坐在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边了。她面前的饭菜还没动,手里拿着筷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里的菜,表情愤愤的。

李现坐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怎么了?"

"怎么了?"师清荷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但语气很冲,"那络腮胡子是什么东西!那叫沈云鹤的明明是被人先动的手,那么多人亲眼看着呢,他倒好,咬定了沈云鹤是凶手,还一张口就要二百两银子——"她越说越气,一拍桌子,"这哪里是官兵?这分明是穿了一身官皮的土匪!"

李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牛二!"师清荷还没有说完,"一个镇上的泼皮破落户,连刀都敢在大街上拔,可见平日里嚣张到了什么地步!那些官兵跟他称兄道弟,出了事替他出头,只怕平时没少收他的好处。"

李现放下茶杯:"说完了?"

师清荷瞪着他。

"你说的都对。"李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那个络腮胡子不是什么好官,牛二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说的这些,这世上每天都在发生。你管得过来吗?"

"那也不能——"

"我们还有正事要做。"李现打断了她,"明天一早出城,直奔嘉龙关。路上不要再节外生枝。"

师清荷抿着嘴,不说话了。她拿起筷子,闷头吃了几口面,忽然又抬起头来:"那个沈云鹤,他的内力修为——"

"不低。"李现点了点头,"他刚才只用刀背和刀面,就能将十几个官兵打得爬不起来。更难得的是,他伤而不杀——那种被围攻的情况下还能手下留情,要么是心性极善,要么是刀法已经练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我看多半是后者。"

"他最后说那几句话,听着真叫人心酸。"师清荷放下筷子,语气柔和了几分,"'我沈云鹤一生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这人武功那么高,却不倚强凌弱,明明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偏偏还跪在地上求那些官兵讲理。如今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实在是……实在是冤得慌。"

李现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沈云鹤的事他管不了。那人身上背了一条人命——虽说不是故意杀的,虽说牛二是先动的手——但人命就是人命,官兵不会听他分辩。他若是出手相助,不但救不了沈云鹤,还会把自己和师清荷也搭进去。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师清荷忽然道:"要是我爹的军中出了这等军官,早就被拉出去斩了。"

李现看了她一眼。师清荷的父亲师云飞是朝廷大将,镇守边关多年,治军森严,这事他知道。但今天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难民往南涌、城门公然勒索、官兵对百姓如狼似虎——这些都不是一两个军官的问题。

"这世道不太平。"他低声说了一句,既是说给师清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师清荷没有接话。她拿起筷子,闷头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李现关好门窗,盘腿坐到床上,依照往日的习惯开始运转归元功。

这段日子以来,他在艰难的处境中每日不敢懈怠,真气比原来凝练了许多,运转起来也更加顺畅。加上谢渊所传坐忘法的加成,他的内力修为攀升极快。此刻真气在体内流转,经脉通畅,气血运行无碍,隐隐已经触摸到了归元功第四层的门槛。

但也仅仅是触摸。第四层心诀讲的是阴阳互济、水火交融,需要将体内真气分化为阴阳二气,再合而为一。这个道理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他尝试过几次,每次将真气分化到一半,要么是阳盛阴衰,要么是阴盛阳衰,始终无法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他知道这不是真气不足的问题,而是自己对阴阳转化的理解还不够深。

不能强求。

他收回心神,转而想到了另一样东西——无极引。

这门功法是谢渊传下来的。当初在试剑崖的石室里,他将刻在石壁上的口诀和心法尽数记了下来。但下山之后,他一直不敢轻易施展。不是怕自己练不好,而是怕被人认出来。

门中藏经楼的古籍里确实有关于无极引的记载。他曾翻到过一本残旧的功法秘籍摘要,其中有一节专门提到了这门功法的名字——"无极引者,以气御剑,引动天地之力,变敌招于毫末之间"。但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的描述,没有任何功法传承。注解里写着"此法已失传多年"。

失传多年的功法忽然在他手上重现,这若是被人看见了,难保不会引来怀疑。尤其是他刚刚从试剑洞里"失踪"了七天,如果被人把这两件事串起来想,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他下得山来不用防备有人时时窥探加上他的内力修为比当初在试剑洞时强了不少,再次催动无极引应该不会有当初那么大的消耗。他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捏了一个剑诀,没有拔剑,只是以指代剑,将内力凝于指尖。然后他运转无极引的心法,将真气以特定的方式灌注到指尖。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的指尖散发出去。

桌上的茶杯微微一晃,杯底的茶水荡出几圈涟漪,宝剑从桌面飞起落入他手中。

李现心中一喜——当初在试剑洞里第一次尝试无极引的时候,他耗尽了大半真气,两次施展便会内力枯竭。

然而此时他却能轻易施展出来,只是多次施展之后内中真元仍然稍有激荡,不是真气不够了,而是他体内的真元出现了一丝衰弱的迹象。

李现心头一震,连忙收功。他仔细感应了一下丹田——真气还在,但明显比刚才稀薄了一些。几次施展,消耗的真气竟然比他运转半个时辰归元功的积累还要多。

这门功法果然对真元的消耗极大,他不敢想象在没有归元功加持的情况下需要修炼多少年的内功才能达到无极引收放自如的地步。

当年的谢渊内力修为自然不低,那将他囚禁的人呢?恐怕远在他之上了。

他坐回床上,回想谢渊遗言中提到的另一件事——无极引还有上一层功法,名叫"万剑无极"。据谢渊的描述,万剑无极是以无极引为基础,将引动之力的范围扩大,由一化万,可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力场,所有近身的兵刃都会受到影响。练到极致,甚至能以一人之力牵引数十人的攻击方向。

李现摇了摇头。光是一个无极引的消耗就如此恐怖,万剑无极需要的功力更是不敢想象。

不能好高骛远。

他将这些念头按下,不再多想,合衣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被风吞没了。客栈的木楼里安安静静,只有楼下大堂隐约传来掌柜算账的算盘声,清脆而单调。

半梦半醒之间,一阵嘈杂的声响忽然传入耳中。

李现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侧耳细听。楼下先是传来掌柜的惊叫声,然后是重重的砸门声——"开门!开门!查逆贼!"——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咚地往楼上来。

李现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已经站满了士兵。他们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轻甲,胸口绣着一个暗红色的虎头图案,手里举着火把和刀。一个瘦高的军官正挨个踹开客房的门,每踹开一间,就有两三个士兵一拥而入,把里面住客的包袱翻得满地都是。有个住客开门慢了半拍,被一脚踹翻在地,脑袋磕在门槛上,血当即就流了下来。

"看什么看!搜!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李现认出那瘦高军官就是方才在街上跟在络腮胡子身边的那个。这些人找不到沈云鹤,果然开始挨家挨户地搜了。

正看间,忽听隔壁师清荷房中传来一阵打斗之声。先是桌椅被撞翻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吃痛的惨叫,然后是师清荷厉声喝斥的声音。

李现抓起桌上的宝剑,一脚踹开房门,往隔壁冲了过去。

师清荷的房间已经被撞开了。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挂着半截断裂的铜锁。房间里挤了四五个士兵,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士,看起来像个小队长。他正捂着胸口,半边脸上青了一大块——显然是挨了师清荷一脚。另外几个士兵持刀将师清荷团团围在中央,刀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师清荷只披了一件单衣,头发披散着,手中提剑与几个士兵对峙。她的剑尖微微颤动,剑身上映着火把跳动的光芒。

"你们干什么!"师清荷怒喝一声。

"干什么?"那军士揉着胸口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抽搐着,上下打量着师清荷,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转了几圈,眼神里多了几分别的意思,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油滑起来,"好你个小姑娘,这城中有逆贼出没,夜半持剑,分明是逆贼同党!来人——"

他忽然摆了摆手,示意身边几个士兵退下。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犹豫。那军士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了句什么,几个士兵互相看一眼,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纷纷退出门外,还顺手把歪倒的门板扶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师清荷握紧了剑柄,声音已经抬高了八度。

那军士嘿嘿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逼近了两步:"小姑娘,查逆贼是大事,惊了你也是在所难免。咱们好说好商量,你要是配合些,本官念你是初犯,说不定也就放你一马了。"他故意把"配合"两个字咬得极重,一边说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

师清荷的脸上闪过一丝寒意。

她没等那军士再往前走一步,手腕一翻,剑尖从他胸口前扫过,剑面重重拍了他胸 口 一下。这一拍拍得极有分寸,没有伤他性命,但力道拿捏得极为阴狠,那军士"哇"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门口的桌子,跌到走廊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门外的几个士兵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一拥而上。

师清荷身形一转,剑尖斜挑,将第一把劈来的刀拨到一边;她退后一步让过第二个士兵的横斩,剑柄反手撞在那人手肘上,那人手臂一麻,刀脱手掉在地上;第三个士兵举刀从正面劈来,她不闪不避,长剑迎面递出——剑尖精准地点在他刀身最薄弱的部位,那把刀应声而断,断刃叮当落地。

那军士被人扶着从走廊里爬起来,一张脸又青又紫,鼻子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他指着屋里的师清荷,声音都气得走了样:"给老子抓活的!抓活的!老子要亲手把她剁碎了喂狗!"

李现就在这时候闯了进去。

他没有拔剑,只是深吸一口气,运转真元,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丹田涌出,灌注到四肢百骸。他抬手一推。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围在最内侧的四五个士兵被一股雄浑的掌劲同时撞飞出去——有的砸在墙上,有的撞翻了桌椅,有的直接摔出门外,撞倒了走廊上刚涌过来的两三个人。这些士兵虽然穿甲佩刀,但功夫平平,哪里扛得住李现这蓄势而发的一掌?

师清荷趁机一剑逼退身旁最后一个士兵,李现伸手抄起床边的衣服给她披上拉住她的胳膊:"走!"

两人从窗户一跃而出。

楼下是客栈的后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马厩里干草和牲口的气味。李现拉着师清荷脚下不停,借着轻功几个起落就越过了后院的矮墙。他正打算沿小巷往城北的方向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弦响。

是弓弦。

"放箭!"楼上传来了那瘦高军官的命令。

七八支羽箭呼啸着射了过来。李现侧身躲过两支,长剑出鞘拨开一支。师清荷在他身侧,一剑扫落两支,剩下的从她耳边擦过,在夜风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两人落地,背靠着后院的矮墙。李现抬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的几扇窗户前都站了弓箭手,三楼的屋檐上也伏着人。楼下脚步声杂乱,更多的士兵正从街头巷尾涌来,火把的光芒将半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

"走!"李现低喝一声,反手拉着师清荷沿矮墙往北疾奔。

但那些弓箭手显然是有备而来,下一轮箭雨更快更密,十几支箭几乎同时射出,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将他们两人的退路笼罩在内。

师清荷被射得火起。她转身站住,冷冷地看了一眼客栈楼上的弓箭手和身后正涌过来的士兵,眼中寒芒乍现。

"退!"她手腕一振,一道凌厉的剑风横扫而出。

两排弓箭兵的弓弦还未再次拉满,便被这剑风扫得七零八落。她身影一闪,已经冲到了最前面那个小队长面前。那军士刚才被她一剑拍出了鼻血,现在正躲在人群后面指挥,见她忽然冲到自己面前,吓得脸色煞白。

师清荷没有拔剑,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了剑柄。

"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那军士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旋即便怒道:"反了!反了!放箭!给老子放箭!"

"清荷!"李现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

"放开我!"师清荷挣了一下,眼睛直直瞪着那些官兵,"这群人比流寇土匪还不如!守着城墙不给百姓饭吃,借搜逆贼之名四处骚扰良民,还有什么脸自称官兵?我今天就要——"

"他们是官军。"李现加重了力道,几乎是把她往后拖,"杀了官军,我们就算不死,也会被全天下通缉。官军有多少人?你杀得完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师清荷的心头。她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牙关咬得紧紧的,但没有再往前冲。

就在这时候,一支利箭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巷口 射了出来。

一个人伏在暗巷的墙角的士兵,专门瞄准了师清荷的死角。李现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一丝破空的寒芒,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无极引。

一股无形的牵引力从他掌心散发出去,贴着师清荷的后背掠过,将那支飞箭的去势往旁边一带。那箭矢在距她背心不过三寸的地方改变了轨迹,斜斜地从她身侧飞过,"哆"的一声钉在墙壁上。

但就在施展无极引的这短短一瞬间,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到——这一次的目标是他自己。他侧身慢了半拍,那支箭没有射中他的要害,却穿透了他左臂的衣袖,箭头擦着臂骨划过,带起一片血肉和碎布。

剧痛顺着左臂传遍了全身。李现闷哼了一声,右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师清荷转过头来,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脸色刷地变了。她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手中长剑横扫,将随后射来的几支箭尽数磕飞。然后她反手一记剑风劈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逼退了好几步,趁着这个空档,拽着李现的腰带,运起轻功,几个纵跃之间就消失在了夜色的巷道之中。

两人一口气奔出了好几条街。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但还能隐约听见那瘦高军官在远处咆哮着下令全城搜索。李现忍着左臂的疼痛没有停下脚步,跟着师清荷沿着最偏僻的小巷左拐右拐,直到身后的嘈杂声被夜风彻底吞没,这才停了下来,扶着一面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师清荷喘了两口气,立刻拉过他的左臂查看伤势。

箭锋没有穿透骨头,但擦过的伤口足足有两指长,皮肉翻卷着,往外渗着暗红的血。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牢牢粘在伤口上。师清荷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将粘在伤口上的碎布撕开,露出里面的箭伤。她仔细看了看伤口,又轻轻压了压周围的皮肤——没有发青发黑,箭头无毒。

她略微松了口气。

"找个地方休息下。你这伤得马上处理。"

李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左臂的剧痛让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两人贴着墙根,沿着最偏僻的小路继续往城北方向走。这凤仙镇虽然不大,但城北的地势比城南荒凉得多,越往北走,灯火越稀,街道越破败。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

这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了,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早已被雨水侵蚀得面目模糊。门匾上的字迹早已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庙"字。院墙倒了半边,满地都是枯枝败叶和碎裂的瓦砾。庙里的神像倒在地上,半截身子埋在瓦砾堆里,露出半张泥塑的脸,被月光照着,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师清荷扶着李现走进庙里,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她将墙边的干草拍打干净,铺成了一张简陋的地铺,让李现靠着墙壁坐下来。

然后她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药包。这是她下山之前准备的,里面有止血散、金疮药和二十尺洁净的白布。

她拔开药瓶的塞子,将金疮药均匀地洒在李现的伤口上。李现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师清荷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她将白布裁成长条,一道一道地缠在他的左臂上,缠得又密又紧,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一个活结。

"三天换一次药。这两天左手别沾水,别使劲,别拿重东西。"师清荷一边缠一边说,语气不容置喙,像是在发号施令。

李现苦笑了一声:"知道了。"

师清荷缠完最后一圈,将他染血的衣袖往下拉了拉,然后站起身来,把药包往包袱里塞了回去。她转过头,看着庙外漆黑的夜色,忽然开口骂了一句:

"这群混账东西!"

她骂得咬牙切齿,一连骂了好几句,骂那个军士是个衣冠禽兽,骂那络腮胡子是个狗官,骂全城的官兵都是穿了一身官皮的匪徒。骂着骂着,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回过头来看着李现:

"刚才你用的那招——"

她说的是无极引。

师清荷虽然性子急躁,但人不傻。刚才生死一线之间,李现身上那股无形的牵引之力瞒不过她的眼睛。那支箭明明射向她的背心,却在最后关头改变了轨迹——那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巧合。

"之前在试剑洞里,你失踪了七天,到底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师清荷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缓缓问道,"你跟我说遇到了一个前辈留下的东西,是不是和这门功法有关?"

李现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刚才情急之下施展无极引救师清荷,她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再说这一路的经历让他越发觉得,师清荷是值得信任的。从试剑崖守了七天七夜不肯离去,到刚才能为他挡箭、为他包扎伤口——这份情,他不能装作看不见。

"是。"他说道,"这门功法叫无极引。是试剑洞里一位叫谢渊的前辈所传。"

他正要往下说,忽然听到干草堆那头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两个人都警惕起来。

李现和师清荷同时转过头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干草堆里一阵抖动,细细碎碎的干草屑从草垛顶上簌簌落下。然后——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从干草堆里钻了出来。

李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站了起来,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师清荷也是长剑一横,挡在他身前。

干草堆里的人拨开脸上的碎草,在月光下露出了那张蜡黄的脸。

是沈云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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