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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nderer from Jianghu

Chapter 9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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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Wanderer from Jiang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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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现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一头撞进了浓密的灌木丛中。

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也被荆棘扯破了好几处。他顾不上这些,拨开面前的枝叶,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天色已经很暗了,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消失。头顶是一片茂密的树冠,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几乎将天空完全遮住。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钻出来的地方——一个被杂草和灌木完全覆盖的洞口,如果不是他从里面走出来,就算站在三步之外也绝不可能发现这里有个洞。

他拨开周围的灌草,走了一圈,发现不止这一个洞。附近的岩壁上还有许多类似的口子,有大有小,有的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有的半露在外面,里面黑洞洞的,一眼看不到底。他数了数,光是他能看到的就有七八个。

他在附近转了一小会儿,很快判断出了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试剑崖的北坡。

他遥遥地看了一眼隔着这片密林和几道岩壁的对面,就是试剑洞的入口。他在崖壁里面转了这么多天,出口和入口之间,不过是隔了一道一丈厚的岩壁。

这个发现让他既感慨又佩服。谢渊那套破壁剑法的每一式,出剑的方位都指向了囚室出口的方向。如果有人将整套剑法融会贯通,自然而然地就会沿着剑路找到囚室的方位。

但谢渊没想到的是,那套剑法藏得太深了。几十年来,进入试剑洞的弟子,无一不是抱着"学剑"的心思来的。他们看石刻上的图案,揣摩的是剑招怎么用、剑意怎么发、怎么才能打败对手。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些石刻可能根本不是教人怎么用剑的。

李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一棵老松树底下,地面松软,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着。这里离那些洞口都不算远,地势也不算太高,但位置偏僻,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他放下背上的包袱,将那件包裹着谢渊遗骨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展开。

枯骨暴露在空气中,在暮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将骨头一根一根地取出来,在松树下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不大,刚好容下一具蜷缩的遗骨。他蹲在坑边,将骨头一根一根地放进去。每放进去一根,他就在心里默念一声"前辈安息"。

放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根腿骨或者应该说,是一根看起来像是腿骨的东西。但它握在手里的感觉明显不对。骨骼是轻的、脆的,但这块东西入手沉重,冰凉,像是一块冷玉。他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暮色已经暗了,但他目力不错,还是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

约莫一掌长短,通体暗青色,表面光滑得异乎寻常,不像是骨骼应有的质感。更奇怪的是,它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内壁上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他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在表面打滑,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

他握着这块异骨,忽然想起谢渊遗言中的一段话:他得到了一门上古典籍的残篇,正是那门残篇中记载的心法,引来了门中大人物觊觎,将他囚禁数年。这块骨头,多半就是和那门心法有关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既然谢渊将这块骨头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它一定不是寻常之物。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异骨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将剩下的骨骸仔细放入坑中,覆上土,压实,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上面,做了一层掩饰。他没有立碑,只是在老松树的树干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指向下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日后有机会,他要回来将这位前辈好好安葬,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树下,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一条极窄的山道摸黑往试剑崖方向走去。山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转过最后一个弯,试剑崖入口的火光出现在眼前。

但李现的脚步却顿住了。

天色已经全黑了,试剑崖的石刻洞口居然还亮着火把。洞口外站着三个人,两名持剑的弟子守在门口,而在洞口前方的一块平地上,围了一圈人。

他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人。

师清荷站在人群中央,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也沾着泥泞和草屑,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干净利落的师姐。她正对着面前几个人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非常坚定。

"让我进去。"

"师师姐,二长老吩咐过了,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入试剑洞。您已经在这儿守了好几天了,还是回去歇着吧。"说话的是一名内门弟子,语气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我不进去,你们进去帮我找!"师清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多带几根火把,把每个岔洞都照一遍——他肯定还在里面!"

那弟子面露难色:"师姐,所有岔洞我们都搜过了。好几个通到深渊绝壁,根本下不去。二长老说了,那下面没人能活着——"

"你凭什么说他死了!"师清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瞪着那名弟子,嘴唇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没找到,不代表他已经死了。我自己下去找——"

她往前冲了一步,两个守门弟子连忙上前拦住她。

"清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成秀峰从阴影中走出来,按住了师清荷的肩膀。他比平时憔悴了许多,胡茬从下巴冒出来也没刮,但神情还算镇定。

"你上去也没用。天色这么黑,你就算进去了也找不到路。"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师清荷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发颤,"二师兄,他已经失踪七天了,这七天……我每天都觉得他会自己走回来,可是——"

她说不出话来了,垂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成秀峰沉默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七天里他已经派了好几拨人下去探查过,每一拨回来的结果都一样——岔洞越走越深,有些通向深渊,有些通向暗河,根本无法前行。所有人都认定李现已经死了。只有师清荷不死心。

"回去吧。"成秀峰低声道,"明天天亮了,我再派人下去。"

师清荷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不动。她不说话,但也不走。

成秀峰叹了口气,正要再劝,却听到一个守门弟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你——你是什么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方向。

李现站在洞口侧面的阴影里,刚从那条窄道上走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有刮伤,头发乱糟糟的,但整个人站在那儿,看上去状态并不差。

"是我。"

他开口说了两个字。

人群安静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师清荷冲了过来。

她跑得太急了,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李现伸手扶住了她,她顺势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活着?"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活着。"李现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了一些,"比你想的活得要好。"

师清荷没有说话。她攥着他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像是在确认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确实是活的。

"真够邋遢的。"她最后说了一句。

李现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头一酸,但面上还是笑了笑:"师姐也是。"

成秀峰这时也走了过来。他在李现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口和破烂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

他只用了一句话,没有多问。

那两个守门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门派方向跑了,显然是去报信的。

成秀峰看了一眼李现身上破烂的衣服,又看了一眼他沾满泥土的鞋子:"你从哪儿出来的?我们搜了所有岔洞都没找到你。"

李现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没有犹豫,开口解释道:"我掉进了一个岔洞,那个洞很深,底下连着一条暗河。我被水冲了一段距离,爬上了一块高地,发现了一条斜向上的岩缝。顺着岩缝走了好久才出来。"

"出口在哪儿?"成秀峰追问。

"在北坡,那片灌木林里。"李现指了一个方向,"那面崖壁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洞,被灌草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出来之后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方向。"

成秀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但很快就被欣慰取代了:"走,先回门里。你失踪了七天,掌门和长老们都知道了。"

师清荷这时已经缓过来了,跟在李现身侧,一句话也不说。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现,李现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她就紧张地去看他的腿,生怕他有伤。

三人带着几个弟子,沿着山道往回走。

路上,李现借机从师清荷口中了解了一些门中的情况。王猛昏迷了两天才醒,武功废了大半,三长老王洪在试剑洞大发雷霆,但查来查去也只能将原因归结为王猛自己贪多嚼不烂、走火入魔。那些刀法石刻已经被秦百川下令封了,短期内不会再开放。而门中关于"试剑崖失踪弟子"的传闻这几年本来就有不少,所以李现这次失踪虽然让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波澜,但并没有在全派上下闹出太大的动静。

但师清荷告诉他——赵吉祥这几天一直在走动。

"走动是什么意思?"李现问道。

"就是到处找人说话。"师清荷皱了皱眉,"他跟二长老说过话,跟三长老也说过话,还去了一趟戒律堂。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查什么,但总觉得他在打听你的事。"

李现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回到门派,已是夜深。

李现一进云栖派的大门,就感觉到许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惊奇的、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什么样的都有。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笔架和砚台都擦拭过。他转头看了一眼师清荷,后者正在门口站着,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师姐收拾的?"

"不是我。"师清荷飞快地说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别人好心帮忙收拾的。"

李现没有追问。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要把这七天缺的都补回来。

师清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道:"师弟,你实话告诉我,你在下面到底遇到了什么?"

李现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真话:"遇到了一个前辈留下的东西。"

师清荷没有追问是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不说,有你的道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肯定有人来找你问话。"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现放下粥碗,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块用布包好的异骨。在烛光下,这块暗青色的骨头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反光,而是骨体本身隐隐透出的一种微光,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将异骨举到眼前,凑近细看。那一端的凹槽内,刻着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纹路。他看了好一会儿,隐隐觉得这些纹路不像是装饰——它们排列得很有规律,首尾相连,像是某种文字或符文,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将异骨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同一轮月色之下,云栖派西北角的一处独院中,却有一个人彻夜未眠。

赵吉祥。

这位掌门丘越的三弟子,在门中地位不低。这些年掌门闭关、大师兄张飞沿代理事务,他作为掌门一脉的三弟子,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既不像成秀峰那样深受信任,也不像武忠那样无人在意。但他从来不急,也不争,该他做的事从不推诿,不该他过问的也从不多嘴。

门中上下对他的评价出奇的一致,"赵三师兄,为人谨慎。"

此刻,这个谨慎小心的人坐在屋里喝酒。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日里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上,此刻一丝笑容都没有。他端着酒杯,目光望着院墙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灯火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蜡烛的火苗没有任何摇晃,就那么一下子、同时熄灭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瞬间按灭了所有的烛火。

整间屋子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只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院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过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赵吉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他转过身,朝着屋内黑暗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弟子赵吉祥,见过左使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赵吉祥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他不需要看到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头顶、他的双肩、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力气。

半晌,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

"交代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吉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回禀左使……弟子、弟子正在查。已经有了些眉目,但还没有确切的进展。"

"有眉目?"那个声音淡淡的,"说来听听。"

赵吉祥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用词:"弟子近来发现……我那位小师弟,李现,有些古怪。"

"古怪在何处?"

"他掉进试剑洞,失踪了七天。七天之后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赵吉祥的声音变得快了一些,"那试剑洞深处岔洞无数,好些通向深渊绝壁,根本无路可走。一个内力平平的十九岁弟子,在里面待了七天不吃不喝,出来时身上连一道像样的伤都没有,这不正常。"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之前与他交手的两位弟子也有内力消散的迹象,很像是那个功法。"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赵吉祥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李现。"那个声音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什么,"他是当年丘越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正是。十年前丘越掌门将他带上山,收为关门弟子。据说他家中遭了变故,满门遇害,只剩下他一个。"

"他家里的事,查过吗?"

赵吉祥心头一紧,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面上:"弟子……查过一些。据说是被一股匪徒灭了满门,具体细节丘越掌门从未对外提过。"

"废物。"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赵吉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他伏在地上,连声道:"左使息怒!弟子一定尽快查清楚!"

"尽快?"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你上次说尽快,是三个月前的事。"

赵吉祥不敢接话,额头贴在地面上,后背弓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的武功在云栖派一众弟子中算是佼佼者,放眼整个门派,也是翘楚。但此刻,他连一丝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他甚至能感知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气流,但他就是不敢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稍有一丝异动,下一秒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罢了。"那声音忽然转了一个方向,"掌门丘越,已经出关了吧?"

赵吉祥连忙点头:"是,出关已有两日。"

"他功力如何?"

"弟子……看不透。"赵吉祥如实答道,"掌门出关之后精神焕发,步履轻盈,面色红润,看起来闭关期间修为大有进益。具体到了什么境界,弟子——"

"你当然看不透。"那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他那点微末道行,也就只能在你们这些井底之蛙面前显摆显摆。"

赵吉祥不敢接腔。

"你接下来的差事变了。"那个声音说道,"盯紧丘越。"

赵吉祥微微一怔:"盯、盯着掌门?"

"你觉得你们那位掌门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声音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赵吉祥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这位师傅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得多!"那声音冷笑了一声,“试剑崖是云栖派禁地,却每年都会派弟子前去观摩学剑,期间弟子失踪之事时有发生,这位丘掌门为何视而不见?”

赵吉祥心头一震,忽然意识到左使说的是对的。

丘越出关之后,确实什么都没有查。他没有追问王猛走火入魔的细节,没有过问试剑洞被封的前因后果,甚至连李现失踪七天的事,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就放下了。这不像是掌门的做派。

"他在遮掩什么。"那声音直接给出了答案,"他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也许和试剑崖的秘密有关,也许和你们云栖派祖上留下来的某些东西有关。不管是什么,你要替我把那东西找出来。"

赵吉祥的额头贴在地面上,手心全是汗。

"门主即将突破最后一关。"那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一样,"如果门主出关之前,你还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他顿住了。

这一个停顿,比任何威胁都可怕。赵吉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升到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咚咚作响:"弟子明白!弟子一定全力去查!"

"另外"那声音慢悠悠地续道,"你们云栖派的试剑崖,定有古怪。里面有些东西,可能连你们掌门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你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赵吉祥磕头道:"弟子遵命!只是试剑洞如今已被二长老下令封禁,戒律堂的人昼夜看守,弟子——"

"那是你的事。"

这四个字轻轻一落,就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赵吉祥不敢再多说,连连叩首。

等了好一会儿,头顶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就像压在身上的一块巨石突然被人搬开——那种感觉极其突兀,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屋里依然漆黑,但那种"有人站在黑暗中"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伸手摸到桌上的火折子,打着,点亮了桌角的蜡烛。烛火跳了两下,稳稳地亮了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吉祥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尽湿。他的双手在发抖,双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张着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勉强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抓起酒壶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衣襟,他也顾不上擦拭。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一句“妈的”。然后他放下酒壶,目光阴沉地盯着跳跃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栖派所在的太古大陆并不太平。

朝廷昏聩无能,这些年天下渐乱。各州府盗匪横行,官军剿不胜剿。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冒出了许多妖异的人物,这些人武功路数诡异,行事狠辣,动辄屠人满门、劫掠村镇,手段之残忍连许多老江湖都闻所未闻。

官府的公文一封接一封地发往各派,请求武林中人出手相助。但各派自顾不暇,谁也没有余力去管这些事。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在江湖上流传——魏无邪。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派。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五花八门,有人说他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凶徒,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剑客,还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宗门派出来清理门户的弟子。但有一点是所有人公认的——他的剑法极高。高到什么程度?他曾一剑灭杀江湖顶尖高手数十人。

他杀的人,无一不是江湖上声名狼藉却武功高强之辈。还有采花大盗、杀人越货的悍匪、欺压良善的恶霸——这些人在他剑下,如屠猪狗。但也有些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某小门派的掌门,只因早年做过一件亏心事,就被魏无邪找上门去,一剑毙命。

江湖中人提起魏无邪,爱恨参半。有人敬他是替天行道的侠客,有人骂他是滥杀无辜的魔头。

各大门派纷纷发出追杀令,悬赏魏无邪的人头。但追杀的队伍去了几拨,活着的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去追杀他的人,反而成了他剑下的亡魂。

如今的天下第一大派玄机门向各大门派广发英雄帖,宣称要举行一场"天下武道大会",推选武林盟主,组建联盟,联合绞杀武林败类和魏无邪。帖子中写道:

"今江湖妖孽横行,正道凋零。魏无邪之流,以暴制暴,杀人如麻,已非侠义所为。更有宵小之徒趁火打劫,屠戮无辜。若不联合起来,共抗大敌,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再也没有正道的立足之地了。"

这封帖子写得慷慨激昂,情理兼备。更何况玄机门这些年势力如日中天,门中高手如云,隐隐有取代当年禅宗地位的趋势。江湖上有些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玄机门是想借这次武道大会,一统江湖。

但大多数人看不出,或者看出来了也无力反抗。

这封帖子也送到了云栖派。

云栖派是天下三大剑派之一,曾经更是天下第一大派,自然在受邀之列。

次日清晨,掌门的传令钟响起。

钟声沉浑,在整个云栖派的上空回荡。

李现被钟声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骨节喀喀作响——连日来的奔波和消耗,让他这一觉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他揉了揉太阳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师清荷的声音:

"师弟,掌门召集所有长老和关门弟子去议事堂。快些收拾。"

李现应了一声,飞快地洗漱穿戴好,推门出去。师清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拜帖,神色有些郑重。

"怎么了?"李现问道。

"传令的说,师傅受到玄机门的请帖,"师清荷将那卷拜帖递给他看,"说玄机门即将举办天下武道大会组建武道联盟。"

李现心中微微一震。这个玄机门他自然也听说过,如今玄机门如日中天,弟子门人遍布天下。门主赵庆山更是深不可测,号称修为已臻化境。

他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师清荷快步往议事堂走去。

云栖派的议事堂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三开间的厅堂,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栖云堂"三个大字。此刻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李现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掌门丘越。

李现上次见到掌门,是两年前闭关之前的事。那时候的丘越已经六十出头,两鬓斑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虽然依旧锐利,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苍老和疲惫。此刻他坐在主位上,李现几乎认不出他来——丘越的面色红润了许多,两鬓的白发明显转黑了不少,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虽然不露锋芒,但谁也不敢忽视它的存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古朴厚重。

两边的客座上,坐着门中的长老们。

大长老刘图远坐在右侧首位,花白胡子,面容严肃。二长老秦百川坐在左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堂中那卷拜帖上。三长老王洪坐在秦百川下首,面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五长老周振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面上一团和气。六长老薛平贵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正低头喝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怎么关心。

掌门一脉的弟子站在主位两侧。大师兄张飞沿、成秀峰、赵吉祥、武忠悉数到场。

李现和师清荷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李现低着头,走到掌门一脉弟子的最末位站定。师清荷站在他旁边。

丘越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现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

"人都到齐了。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卷拜帖,展开,念了一遍。

堂中安静了片刻。

三长老王洪率先开口:"玄机门这些年动作不小。他们借魏无邪的事召开武道大会,说是要组联盟绞杀妖人,实则是想收拢各派势力,一家独大。我以为,此事不宜贸然参与。"

二长老秦百川摇了摇头:"王师弟此言差矣。玄机门发帖,是面向全天下的名门正派。我们云栖派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怕了他们。况且这次大会,去的门派不会少,我们若不去,日后江湖上说话的分量就更轻了。"

"分量?"王洪冷笑了一声,"秦师兄倒是看重那些虚名。如今局势未明,玄机门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们一概不知。贸然派人前往,万一中了他们的圈套——"

"那依王师弟之意,我们该如何?"秦百川不紧不慢地反问。

王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大长老刘图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苍老但稳定:"依我之见,去,是要去的。但去多少人、由谁带队,还得从长计议。"

五长老周振摸着下巴道:"大长老说得有理。武道大会这种场合,各派都会派精干弟子前往,既是参与,又何尝不是一次展示门面的机会?我们云栖派沉寂了这些年,也该让江湖上的人看看,我们不是在吃老本。"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不能错过。

王洪冷冷地看了周振一眼,没有接话。

丘越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听着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表情始终淡淡的。等了好一会儿,见几位长老都没有新的说辞了,他才开口:

"去,是要去的。谁去,是今天要定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一句"去,是要去的",就直接定下了基调,所有不同意见都被压了下去。

王洪面色变了变,但终究没有驳丘越的面子。

丘越继续说:"按规矩,这种大会,各派需带队之人须得是门中能做得了主、在江湖上又有几分面子的人。我出关不久,门中事务还不便全盘接手。飞沿要留在门中主持大局。"

他看了看成秀峰:"秀峰,你去吧。"

成秀峰抱拳道:"弟子领命。"

"带哪些人去,你自己选。"丘越说了这么一句,又看向几位长老,"各位长老门下,若有合适的弟子,也可以推荐。但有一点,人数不宜过多,十人以内。"

此言一出,堂中几位长老面色都有些难看,掌门一句话就把带队之人定下了,还是他自己的关门弟子。那还找他们商议什么?但是转而有听到其他长老门下也可以选派弟子参与几位长老明显脸色有些缓和。

三长老王洪最先开口:"我门下吴达剑法不俗,可堪一用。"

五长老周振也道:"我门下妙音、钱正风两位弟子也可以去历练历练。"

二长老秦百川想了想:"易心那孩子剑法已经摸到门槛了,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大长老刘图远捻着胡须道:"王坤,张琼,都可。"

六长老薛平贵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门下几个弟子都还差些火候,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听在旁人耳中却有些奇怪,薛平贵性子虽然淡泊,平日里也不怎么争这些出头的机会,但这次主动退让,倒显得有些反常。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别人也不会追着让他派人。

丘越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带队由秀峰负责,各长老门下弟子由秀峰统一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末位的两个弟子——李现和师清荷,还有站在长老席旁边的王猛。

"试剑大会新晋弟子呢?近前说话。"

李现、师清荷和王猛纷纷上前拜见丘越。

王猛身材魁梧,走路虎虎生风,但步伐中透着一股虚浮,那是走火入魔之后留下的后遗症,武功虽然保住了一些,但根基已经被毁了七七八八。他走到堂中,躬身行礼,表情有些阴郁,眼神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丘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的事,我知道了。走火入魔是练功大忌,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日后好好调养,将养好了,武功还能再练回来。"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偏袒。王猛低着头应了一声"是",退到了一旁。

丘越的目光又落在李现和师清荷身上,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你们三个,是这一届比剑大会新晋魁首。"丘越的目光扫过三人,在李现身上停了一瞬,"李现,入门十年,我多在闭关,没来得及指点你。秀峰教导有方,你的剑法根基很扎实。"

这话既夸了李现,也抬了成秀峰。

成秀峰躬身道:"弟子不敢居功,是李师弟自己用功。"

丘越转而看向满座长老:"飞沿和秀峰跟着我,也有二十多年了。论武功、论处事,都已经够资格开坛收徒。这次武道大会事了,便给你们立门户,为云栖派多添几支香火。"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微妙起来。

大长老刘图远捻须点头,面带赞许。三长老王洪面色一沉,丘越这是在培植自己一脉的力量,等张飞沿和成秀峰收了徒弟,掌门一脉势力大涨,他们这些长老的话语权就会被进一步削弱。但丘越当着众人的面挑明了此事,他也不好反驳,只能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就在这时候,六长老薛平贵忽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现身上。

"掌门师兄这位关门弟子,天赋惊人。"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看了那天的比剑。这孩子对剑道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长老的水平。"

满堂一静。

大长老面色微变。二长老眼神一凝。三长老的脸色更难看了。五长老周振笑了一声,没接话。

李现后背一阵发凉。薛平贵这话表面是夸他,实际上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连着他一起,把所有长老的脸面都给削了一层。

"薛师弟说笑了。"秦百川开口,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老夫浸淫剑道数十年,倒还不至于连个孩子都比不过。"

"年轻人有天赋是好事,捧得太高就过了。"刘图远也淡淡补了一句。

李现低着头,额上冒汗,不敢接话。

薛平贵却像没听见一般,看着李现慢悠悠道:"不如这样,切磋几招,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剑法。"

李现心中叫苦。这位师叔真是言谈怪异也没有尊卑之分,门中长老会议他居然向一个晚辈发起挑战。正当他不知如何应对时,成秀峰开口道:

"薛师叔,李现刚从试剑洞出来,身上有伤,内力也消耗得厉害。再说他哪里是您的对手,您就别开玩笑了。"

薛平贵看了成秀峰一眼,又看了看李现,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是吗?"

丘越适时开口:"此事容后再议。秀峰带队,各脉弟子名单尽快报上来。散了吧。"

众长老鱼贯而出。

走出议事堂,李现长舒一口气,低声对成秀峰道:"多谢二师兄解围。"

成秀峰摇了摇头笑道:"薛师叔的剑法不在秦师叔之下。薛师叔虽然是长辈,但是他心性如此,你别党章才好。"

李现心中却不这么想,走了几步,忽然道:"二师兄,武道大会,我想跟你去。"

成秀峰脚步一顿:"你?"

"我想出去历练历练。"李现没有绕弯子,"再说我也该去趟陈家。"

成秀峰沉默片刻:"名额不多,掌门一脉已经有你我、清荷三个了,还得跟长老那边分。我去跟大师兄商量。"

李现拱手道谢。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李现走了几步,余光瞥见远处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薛平贵正远远望着他。

薛平贵没有走近,只是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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