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桑塔纳在南方湿热的国道上跑得直掉渣。
吴燕单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摸进副驾驶储物格,把那把生锈的扳手拽出来掂了掂分量。挺压手,是个砸核桃的好物件。车窗漏风,夜里的潮气夹着路边沤烂的芭蕉叶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她瞥了一眼内兜。那本记着张建国和李行长分赃的黑账,正紧紧贴着她的肋骨。
张建国。
这老王八犊子平时在五爱市场装得跟个活菩萨似的,天天背着手巡街,见谁都笑眯眯喊老铁。闹了半天,背地里拉屎都不擦腚。合伙下套坑她那八十万的床子钱,这胃口也不怕撑炸了肠子。行,你们做初一,老娘就做十五。这回不把你们那点下三滥的肠子肚子全挑出来晒晒太阳,我吴燕这两个字以后倒过来写。
“哐当——”
车身猛地一颠,过了一个大坑。紧接着引擎盖里传出一阵老牛倒气儿般的闷响,仪表盘上的水温指针抽风一样直接干到了红线顶端。白烟顺着车盖缝隙噗嗤噗嗤往外冒,挡风玻璃糊了白茫茫一片。
“操!你大爷的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给老娘卡秃噜皮!”
吴燕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黑印,车稳稳停在路边。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膀子。往前一瞅,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灯瞎火地界,斜对面刚好竖着个歪歪扭扭的灯箱,上面用红油漆刷着四个大字——兄弟加水。
灯箱后头是个用石棉瓦搭的破棚子。
吴燕拎着那把扳手,反手往后腰的裤腰带里一插,大步流星跨过马路牙子。
棚子里头昏黄的白炽灯泡晃悠着。三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围着一张破折叠桌打扑克,桌上散着一堆零钱和几瓶喝剩下的啤酒。
听见动静,三个男人同时停了手里的牌。带头的一个瘦高挑,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假金链子,大金牙在灯泡底下直反光。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吴燕,目光在吴燕沾着血的左胳膊和鼓鼓囊囊的裤兜上转了两圈。
“老板,加桶水。再拿两包饼干。”
吴燕开口,标准的东北大碴子味儿。
大金牙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扔,趿拉着人字拖晃悠出来。他走到桑塔纳跟前,踢了踢瘪了一半的前轮胎,又凑到引擎盖前头闻了闻味儿。
“外地车啊。这水箱漏得跟花洒似的,光加水可走不了。”
大金牙操着一口夹生普通话,回头冲那俩马仔挤了挤眼睛。
“少扯犊子,加满就行,多少钱?”
吴燕懒得跟他废话,手直接揣进裤兜里,攥住了赵彪那厚厚一沓钞票。
大金牙慢慢悠悠地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十?”
吴燕掏出一张绿皮五十的票子,递过去。
“五十?靓女,你这口音是从北边来的吧?五十块连我这的洗脚水都买不到。”
大金牙咧着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五百。少一个子儿,这车今天就当废铁烂在这儿。你这细皮嫩肉的,荒郊野外打不到车,不如跟哥哥们进去喝两杯?”
后面俩马仔一听这话,立马从折叠桌底下摸出两根自来水管,一左一右把吴燕夹在中间。这套路他们熟,外地落单的女人,吓唬几句乖乖掏钱,遇上胆小的连身子都能一起收了。
吴燕没动地方,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瞅着大金牙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心说这瘪犊子长得跟个成精的癞蛤蟆似的,一张嘴呼出来的气比旱厕都冲。五百块钱加桶水?老娘在五爱市场跟倒爷们抢地盘抡刀片的时候,你特么还在泥坑里玩尿泥呢。
“五百是吧?”
吴燕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真就捏着五张红四头。
大金牙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钱。就在他那黑漆漆的指甲盖刚碰到钞票边缘的瞬间,吴燕右手猛地从后腰一抽。
生锈的扳手挂着风声,残影都没留,照着大金牙的下巴壳子就抡了上去。
“嘎巴”一声脆响!
那声音极其尖锐,划破了潮湿的夜空。大金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下巴直接被打脱了臼,几颗混着血沫子的牙齿从嘴里喷射而出,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桩子似的直挺挺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棉瓦的柱子上。
右边那个拿着水管的马仔刚反应过来要举棍子,吴燕往前一欺身,穿着厚底皮鞋的右脚带着一股子狠劲,精准无比地踹在对方的裤裆正中央。
“嗷——”
那马仔眼珠子瞬间凸了出来,水管当啷掉在地上,双手捂着下面,像个大虾米一样跪在地上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剩下一个马仔彻底傻眼了。他攥着水管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两条腿直打摆子。
这就完事了?五秒钟不到,两个大老爷们全躺地上了。这特么哪来的女杀神!
吴燕没搭理他,走过去一脚踩在大金牙的胸口上。大金牙喉咙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眼神里的嚣张早就换成了极度的恐惧。
“五百块,够不够给你镶一口新牙的?”
吴燕弯下腰,用扳手冰凉的铁头拍了拍大金牙那张变了形的脸。
“大......大姐......饶命......”
大金牙含糊不清地求饶,裤裆底下已经洇出一大片水渍。
“滚过去,给老娘把水箱加满。少一滴,我拿这扳手给你水管拧下来。”
吴燕回头冲那个还在发抖的马仔吼了一嗓子。
那马仔吓得一个激灵,扔了管子提着水桶就往桑塔纳跑,跑得太急还摔了个狗吃屎。
吴燕溜达进棚子,把桌子上的几包饼干和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划拉到怀里,顺手把桌上打牌散落的几百块钱零钞也揣进兜里。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水加满了。吴燕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剩下的直接浇在冒烟的引擎盖上,呲啦一声水汽蒸腾。
她坐回驾驶室,打着火。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虽然还是像得了哮喘,但好歹能走。
就在她准备挂挡走人的时候。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突然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死气沉沉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吴燕循着声音找过去。副驾驶那破烂的皮座套缝隙里,卡着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她伸手抠出来一看,是个摩托罗拉的汉显BP机。这应该是赵彪用来联系上线或者接私活的备用机。
屏幕上亮着幽绿幽绿的背景光,上面跳动着一行刚接收到的加急传呼信息。
吴燕眯着眼睛读完上面的字,握着BP机的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死死抠住塑料外壳,塑料边缘被捏得嘎吱作响。喉咙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腥味,瞬间又顶到了舌根底子。
屏幕上写着:
“老彪,龙哥放话了。吴燕那娘们肯定要回奉天。她那个在铁西机床厂上夜班的弟弟吴刚,已经被咱们兄弟请去喝茶了。告诉她,三天不到五爱市场磕头认错,先给她寄一根小拇指当利息。”
吴燕的呼吸停滞了两秒钟。
吴刚。她那个从小老实巴交,连跟人吵架都会脸红,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五十块伙食费,剩下的全寄给她还债的傻弟弟。
龙哥,这帮畜生,连祸不及家人的规矩都破了。
这特么是踩着她的肺管子往死里逼啊!
这帮狗杂碎根本就没打算给她留活路。赵彪在这边堵她,奉天那边直接抓了吴刚做筹码。这不仅是个局,这是个绝户网!
吴燕把BP机狠狠砸在副驾驶的挡风玻璃下面。她猛地挂上三档,一脚油门把转速踩到最高。破桑塔纳像一头疯了的野猪,咆哮着撞开夜色,冲上了通往北方的国道。
三天。
从南方开这辆破车到奉天,起码要两千多公里。三天时间,跑断腿也得回去。
“老龙,张建国......”
吴燕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车窗外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乱草一样飞舞,那双原本因为逃亡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嗜血的凶光。
“动我弟,老娘这次回去,不把你们几个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我就是你们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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