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南方湿热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吴燕死死勒着赵彪的脖子,半个碎酒瓶始终稳稳地抵在大动脉上。赵彪巨大的身躯被迫弯曲着,像一只被阉割的公牛,随着吴燕的步伐艰难地往街口挪动。
那几个马仔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抄着棍棒,却不敢越雷池半步。黄毛那伙本地地痞早就不知去向,没人愿意为一个外地放高利的搭上性命。
街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那是赵彪他们开来的车。车门开着,钥匙插在锁孔里。
“上车,你开车。”吴燕推着赵彪走到驾驶室门前。
赵彪捂着肚子上的伤口,鲜血已经把裤子完全浸透,顺着大腿流到鞋面上。“吴燕,我肚子开瓢了,开不了车。你把车开走,放我一条生路……”
吴燕看了一眼赵彪惨白的脸和地上的血迹。她知道这头熊现在虚弱到了极点,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抬起一脚踹在赵彪的膝盖弯上。赵彪腿一软,直接跪在柏油马路上。
“手背过去!”吴燕厉声喝道。
赵彪不敢不从,乖乖把双手背在身后。吴燕从旁边废弃的编织袋上扯下一长溜结实的尼龙绳,利索地将赵彪的双手死死绑住,顺手又在他的脚踝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吴燕拉开桑塔纳的副驾驶车门,把赵彪那个鼓鼓囊囊的皮钱包掏了出来。
钱包很厚。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大约小一万块,夹层里还塞着一个小本子。
吴燕抽出那个小本子。本子封面是用黑胶布包着的,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账目。这是赵彪放水、收账的记录本,是他这种底层催收保命的家伙事。
借着昏暗的路灯,吴燕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数字。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没有写具体金额,只写了几个名字和几行简短的话:
“7月15日,五爱吴燕床子,李行抽贷,龙哥接盘。分润:李三成,龙四成,张市办三成。”
张市办?
吴燕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李行长抽贷,她能猜到。龙哥下套,她也能猜到。但在五爱市场那个地界上,能被称为“张市办”的只有一个人——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主任,张建国。
那个平时见了她总是笑眯眯喊“小吴”,口口声声说要把五爱市场打造成北方小商品集散中心,甚至还给她颁发过“优秀商户”奖状的张建国。
原来,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死局。李行长负责断粮,龙哥负责逼债,张建国负责把床子以合法手续转让,彻底吃绝户。他们在上面分赃,她在这下面被催收像狗一样追杀。
吴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难怪龙哥的人能那么快找到她老家的平房。难怪她逃到南方,赵彪还能精准地摸到这家大排档。那张卖身契,不过是为了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顺便让她永远闭嘴的手段。
吴燕把账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抽出来,塞进裤兜,空钱包扔在赵彪脸上。
“彪哥。”吴燕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喘息的赵彪。
赵彪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吴燕,钱你拿走,账本留下。那东西你拿了会没命的!”
“我不拿,就有命活了?”吴燕冷笑一声,伸出手拍了拍赵彪的脸,“回去告诉龙哥,那一百二十万,我吴燕认。但李行长和张建国欠我的八十万床子钱,我也得拿回来。这笔账,咱们回奉天慢慢算。”
奉天,沈阳的旧称。在东北的道上,说出这两个字,就意味着不见血不回头。
“你疯了!张建国是白道上的人,龙哥在道上根深蒂固,你一个女人拿什么跟他们斗?你回去就是送死!”赵彪声嘶力竭地喊道。
吴燕站起身,没有理会赵彪的叫喊。她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这辆破桑塔纳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她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粗重的轰鸣。
她挂上档,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冒出一股白烟,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跪在路边的赵彪和那几个追上来的马仔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南方潮湿闷热的黑夜中。
车子驶上了国道。吴燕打开车窗,夜风夹杂着机油味灌进车厢。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左臂上的伤口随着方向盘的转动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痛觉不仅没有让她虚弱,反而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储物格里的一把生锈的扳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淳朴的农家女吴燕,死在了那个泔水桶旁边。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被逼出獠牙的野兽。
这世道,讲道理没用,讲善良更没用。只有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毒,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会跪下来听你说话。
桑塔纳在夜色中疾驰,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显示满格。距离最近的长途汽车站还有三十公里。
张建国,李行长,龙哥。
洗好你们的脖子。老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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