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今年二十六岁，北电导演系毕业的高材生。
毕业三年，他没拍出一部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倒是把燕郊所有的苍蝇馆子吃了个遍。
此刻是晚上八点半，他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房东大妈的河东狮吼。
“林默！这个月房租再拖下去，我就把你那堆破摄像机全扔出去！你说你一个北电毕业的，怎么混得连个送外卖的都不如？人家送外卖一个月还能赚八千呢！”
林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楼道里斑驳的墙壁，和墙上贴着的“通下水道”“开锁”小广告，深深叹了口气。
他能说什么？说他的理想是拍出《霸王别姬》那样的传世经典？说他为了拍一部文艺短片，把父母给的十万块积蓄全造光了，结果片子连电影节的初审都没过？
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傻子。
挂了房东的电话，手机又弹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逾期提醒。
【您尾号 6238的信用卡已逾期 15天，本期应还金额 8765.32元，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林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烟。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他的师兄老刘打来的。
老刘是他大学同系的师兄，比他大五岁，现在在影视圈当制片主任，专门接一些乱七八糟的烂活。
“师弟，救命！有个大活，三百万投资，你接不接？”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林默眼睛一亮，掐灭了烟：“什么活？三百万？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甲方是个搞房地产的土豪，叫王山河，想拍一部电影。我跟他推荐了你，说你是北电最有才华的年轻导演。你赶紧过来，燕郊的老地方苍蝇馆子，我跟王总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林默几乎是飞着冲下楼的。
三百万！
别说三百万，就是三十万，他现在都愿意跪下来喊爸爸。
他打了个车，直奔老刘说的那家苍蝇馆子。
推开门，一股油烟味和二锅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馆子角落里，坐着一个光头锃亮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出头，肚子挺得像怀孕八个月，手腕上戴着一块比表盘还大的大金表，脖子上挂着一根能拴狗的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闪得林默眼睛都快瞎了。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王山河王总。
老刘坐在他对面，看到林默进来，赶紧招手：“师弟，快过来！这位就是王总。”
林默赶紧走过去，伸出手：“王总您好，我是林默。”
王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林导是吧？年轻有为！我看过你的简历，北电导演系毕业，厉害！”
林默干笑两声：“王总过奖了。”
坐下之后，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拍黄瓜和一盘花生毛豆。
王总给自己倒了一杯二锅头，一饮而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件，“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封面上四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差点闪瞎林默的眼睛：
《龙王再临》
“林导，剧本我亲自把过关了。”王总抿了口酒，语气深沉得像在念悼词，“讲的是东海龙王敖天，因为触犯天条，被贬人间，隐忍三年当保安，最后王者归来，吊打所有反派的故事。核心就一个字——爽！”
林默拿起剧本，快速翻阅。
剧本里充斥着“天凉王破”“杀无赦”“蝼蚁也配直视本尊”等经典句式，每三页就有一个打脸情节，每五页就有一个装逼场面。
翻到最后一页，演员表那里，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龙王敖天：王山河
林默的手一抖，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王总，这……”
“没错！”王总一拍桌子，杯盘叮当响，“我演龙王！片酬好说，我投三百万，不够再加！我就一个要求，必须我演主角！”
林默试图挣扎：“王总，演戏很辛苦的。而且龙王这个角色，需要很强的表现力，还要有打戏……”
“我就是表现力！”王总激动地站起来，摆了个他自认为很霸气的姿势，肚子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我王山河白手起家，从一个摆地摊的，干到现在身价几个亿，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龙王那点隐忍和爆发，我感同身受！这就是我，毕生的艺术追求！”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林默在很多老艺术家谈到舞台时见过。
但出现在一个浑身金链子、肚子比胸大的土豪眼里，格外令人心悸。
“艺术，是钱买不来的。”王总坐下，语气忽然变得沧桑，“但我有钱，可以为艺术铺路。林导，你就说，能不能帮我实现这个梦想？”
林默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房东大妈的脸、信用卡逾期的短信、还有他那台已经快开不了机的摄像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能。”
王总大喜，立刻拿起酒瓶，给林默倒了满满一杯二锅头：“好！林导果然是爽快人！干了这杯，咱们明天就签合同！”
林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烧得他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王总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他妈的艺术。
老子现在只想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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