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苍云城外。
沈默和陈凡伏在一片乱石堆后,前方七十丈就是魔修的临时据点——一座废弃的灵石矿坑。
矿坑入口被改造成了简易的寨门,两侧立着两根刻满血色符文的白骨柱。寨门前有两个魔修在放哨,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一个靠在柱子上打哈欠,另一个正低头摆弄着一枚血色珠子。
“门口两个,矿坑里面大概还有十几个。”陈凡压低声音,瞳孔中金色的火焰隐隐跳动,“筑基后期那个应该在最里面。”
“嗯。”沈默的意识触须早已探入法则之海,矿坑内部的法则扰动源在他感知中一览无余,“里面一共十四个气息。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三个,筑基初期两个,剩下的都是炼气期。分布很散,前厅五个,甬道三个,矿坑最深处五个。”
陈凡愣了一下:“你连矿坑里面的分布都能感知到?”
“法则之海不看墙壁。”
“……”陈凡无语了一瞬,又问,“怎么打?”
沈默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黑色的丹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
“光头魔修储物袋里找到的。”沈默说,“应该是一种低阶的毒烟丹,捏碎之后会释放大量毒烟。毒性不强,但足够干扰筑基以下修士的视线和感知。”
“你想用毒烟掩护?”
“不。”沈默取出一枚毒烟丹,意识触须探入其中,找到了毒烟释放的法则结构,“我要加点东西。”
毒烟丹的本质是一个简单的释放术法,由“扩散”、“毒性”、“遮蔽”三道法则线编织而成。结构粗糙,稳定性很差。
沈默找到了那道“毒性”法则,用意识触须轻轻一拧。
不是拆掉,而是在上面打了个结——一个用“大笑”法则碎片编织的临时嫁接。
跟之前篡改光头魔修传讯符的手法如出一辙,但更精细了一些。
“好了。”沈默把改造过的毒烟丹递给陈凡,“等会儿听我指令,把这枚弹到前厅里去。”
“毒烟丹……能杀人?”
“不杀人。”沈默说,“但能让他们笑得站不起来。”
陈凡一脸看疯子的表情。
沈默又拿起第二枚毒烟丹,如法炮制。第三枚也是。
三枚改造版毒烟丹准备完毕。
“然后呢?”陈凡问。
“然后正面打。”
“……这就完了?”陈凡有点不敢相信,“你就准备了三枚笑气弹,然后正面打十几个魔修?里面还有一个筑基后期!”
“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你这计划太简单了。”
沈默看了他一眼:“复杂的计划容易出错。简单的计划,只要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思维盲区上,比复杂的计划更有效。”
他把毒烟丹收好,继续说道:“魔修驻扎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从来没被袭击过。他们的警惕性最低。门口的哨兵在打哈欠,里面的应该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睡觉。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两个被悬赏的天玄宗‘余孽’,不去逃命,反而来端他们的据点。”
“这就是你说的——思维盲区?”
“对。”沈默说,“修真界的人打架,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什么毛病?”
“太依赖修为了。”
沈默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张从悦来客栈账房那里顺来的空白符纸,还有一小块朱砂墨。
他不会画符。但那不重要。
他要做的不是激活符箓本身的力量,而是用法则线在符纸上临时编织一道术法。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到的。
如果战斗的本质是拆解对方的力量结构,那他能不能反过来——用法则线在实体材料上预先编织术法?
就像搭积木。在法则之海中搭建一个临时的术法结构,附着在符纸上,需要的时候一触即发。
沈默的意识触须探入法则之海,找到“光明”法则,将它和“爆发”、“高频闪烁”两道法则用极细的意识线编织在一起。编织手法依然粗糙,但结构足够简单,反而更容易控制。
三道法则线被压缩、折叠,附着在符纸的朱砂印记上。
一枚简陋到极致、但在法则层面完全成立的闪光符——诞生了。
“这是我做的。”沈默把符纸递给陈凡,“准确说,这是我在三息之内现编的术法,附着在符纸上。你注入灵力激活,扔出去就能用。”
陈凡接过符纸,表情复杂。
他修炼十几年,从来没见过有人在三息之内“编”出一道术法来。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管理员?”
“我要是管理员,直接删号了。”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动手。”
丑时,月色被乌云遮住。
矿坑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魔修显然更懒,一个直接靠着白骨柱闭目假寐,另一个虽然睁着眼,但视线全程黏在手里的血色珠子上。
沈默和陈凡借着夜色摸到了离寨门三十丈的地方。
“毒烟丹,前厅。”沈默低声道。
陈凡深吸一口气,筑基中期的灵力灌注指尖,将一枚改造毒烟丹弹射而出。
黑光划过夜空,精准地穿过寨门,落进了矿坑前厅。
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然后——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从前厅里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什么——哈哈哈哈——怎么回——哈哈哈哈——事——”
“我的脸——哈哈哈哈——停不下来——哈哈哈哈——”
大笑声在矿坑里回荡,扭曲变形,像一群疯子在开派对。门口的哨兵瞬间清醒,茫然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掏出武器朝矿坑里冲去。
“第一个。”沈默说。
他的意识触须早已在法则之海中锁定了前厅的场景。五个魔修全部中招,笑到灵力紊乱,站都站不起来。冲进去的两个哨兵被毒烟余波扫中,也加入了狂笑大军。
“前厅七个全废了。甬道的三个正在往外冲。”沈默说,“毒烟丹,甬道入口。”
陈凡第二枚毒烟丹出手。
这回丢得更准,正中甬道入口顶端的石壁。毒烟丹碎裂,改造后的法则嫁接连锁触发。
三个冲出甬道的筑基初期魔修刚举起法器,突然开始狂笑。
筑基期的控制力比炼气期强得多,但这“大笑法则嫁接”最阴损的地方在于——它不是毒素,不是精神攻击,而是直接在法则层面篡改了毒烟的作用方式。你修为再高,只要毒烟入体,作用法则就被改了。
除非你能像沈默一样直接看到法则之海。
但显然这三个魔修不能。
他们举着法器,笑得东倒西歪,一个筑基初期的剑修笑得剑都脱手了,插进了同伴的大腿。
同伴笑得更厉害了。
“最后一批。”沈默说,“矿坑深处的五个——筑基后期,两个筑基中期,还有两个炼气期。他们在往外冲。毒烟丹,甬道中段。”
陈凡第三枚毒烟丹射出。
但这次效果不如前两次。筑基后期的那个魔修显然经验丰富,在毒烟扩散的瞬间就封闭了自己的口鼻,同时一掌击退毒烟。
毒烟只放倒了两个炼气期。两个筑基中期吸入了少量毒烟,开始咧嘴但还能勉强控制,那个筑基后期的完全不受影响。
“来了。”沈默说。
一道黑影从矿坑中爆射而出,落在寨门外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中年魔修,身形消瘦,面有刀疤,双手各持一柄血色短刀。筑基后期的威压全面展开,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门,又看向沈默和陈凡,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炼气三层?”刀疤魔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两个人,把老子一整个据点端了?”
“暂时还没端完。”沈默说,“还差你一个。”
刀疤魔修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修炼四十多年,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你一个炼气三层的杂鱼,凭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
陈凡握紧拳头,天火灵根在丹田中咆哮,金色的火焰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筑基后期的交给我。”陈凡说。
“你刚突破,境界不稳。”
“那就更需要实战巩固。”陈凡的眼中火焰跃动,“而且他手里那两把短刀,我想试试能不能融掉。”
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别死。”
“你也是。”
陈凡低喝一声,金色火焰从双掌中喷涌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火流星直扑刀疤魔修。
刀疤魔修冷笑一声,血色双刀交叉,斩出一道十字血光。
火焰与血光轰然相撞,震得地面碎石四溅。
沈默没有参战。他的战场不在物理层面。
他的意识沉入法则之海,锁定了那两个正从甬道里踉跄冲出来的筑基中期魔修。他们吸入了少量毒烟,法则状态不稳定——这正是嫁接的最佳时机。
意识触须探出。
第一个筑基中期的魔修刚冲出寨门,正要祭出飞剑助战。沈默的触须精准地找到了飞剑上的“锁定”法则,将它和“自保”法则做了一个临时嫁接。
飞剑出鞘。
然后拐了个弯,开始疯狂防御主人。
那魔修整个人都懵了。他拼命催动飞剑去攻击沈默,但飞剑就是不听使唤,像一条护主的疯狗一样在他周身乱转,格挡一切——包括他自己发出的术法。
第二个筑基中期更惨。他被毒烟影响较重,法则线紊乱得像一团乱麻。沈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体内灵力运转的“循环”法则,用“逆流”法则碎片轻轻一搭。
灵力逆行。
那魔修刚凝聚起来的一道血刃还没发出,突然灵力倒灌,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胸口,一口老血喷出三丈远,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两个筑基中期,废了。
沈默抬起头,看向陈凡那边的战场。
陈凡正和刀疤魔修打得难解难分。金色火焰和血色刀光交织,但陈凡明显处于下风——他刚突破筑基中期,对天火灵根的掌控还不够纯熟,火焰时强时弱。刀疤魔修经验老到,已经渐渐摸清了他的攻击节奏。
“小子,天火灵根是好东西。”刀疤魔修狞笑着,一刀劈退陈凡,“但你没时间消化它。”
他左手短刀插入地面,右手短刀划破掌心,鲜血滴落。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血魔秘法——燃血噬灵!”
刀疤魔修的气息暴涨,从筑基后期直逼筑基圆满。他的双眼变得血红,身体周围浮现出数十道血色符文,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陈凡的火焰被硬生生压了回来。
“沈默!”他大喊。
沈默的意识触须已经探了过去。
筑基后期加上秘法加持,刀疤魔修的法则结构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要稳固。正面拆解几乎不可能。
但沈默不想拆。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拆掉敌人的攻击,而是拆掉攻击的“前提”。
任何术法都有触发条件。燃血噬灵术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施术者的鲜血。
沈默的意识触须找到了刀疤魔修掌心那道还在滴血的伤口,然后顺着血液的气息,找到了正在持续融入术法的“血脉”法则线。
如果这道法则的性质被改变,会发生什么?
不是归零。归零法则太珍贵,不能浪费在一个筑基期身上。
沈默在法则之海中找到了一道最基础、最简单、随处可见的法则线——“凝固”。
然后,他用意识触须将“凝固”法则和刀疤魔修的“血脉”法则,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嫁接。
刀疤魔修掌心的血液,突然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在法则层面,血还是液体,但它作为“施法媒介”的属性被篡改了。伤口流出的血,在法则之海的认知中变成了凝固的油脂。
燃血噬灵术失去了燃料。
血色符文开始剧烈震颤。
刀疤魔修瞪大眼睛:“怎么回事?!我的秘法——”
轰!
术法反噬。
血色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每一道爆炸都震得空气剧烈波动。刀疤魔修惨叫一声,被反噬的力量直接轰飞,砸进了矿坑的石壁中,整个人嵌了进去。
陈凡愣了一瞬,然后抓住机会,金色火焰全力爆发。
天火轰击。
烈焰吞没了矿坑入口。石壁被烧得通红,地上的碎石开始熔化。
等火焰散去,刀疤魔修已经失去了意识,浑身焦黑地倒在废墟中。筑基后期的修为终究让他扛住了致命伤,但也仅此而已。
陈凡大口喘着气,浑身灵力几乎耗尽,单膝跪地。
沈默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怎么样?”
“差点……差点死了……”陈凡喘着粗气,然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但是真他妈爽。”
沈默嘴角微扬。
他转身看向矿坑。寨门已经彻底毁了,白骨柱被天火烧成了灰烬。矿坑前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魔修,笑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毒烟失效后的虚弱**。
一整个魔修据点,十七个人,全军覆没。
“清点一下。”沈默说,“战利品。”
天亮的时候,沈默和陈凡坐在矿坑最深处的石室里,面前堆着三只储物袋和一堆杂物。
收获比预想的要多。
灵石四百多块——其中三百块是那个筑基后期的私人收藏。血丹材料三份,包括几株稀有的血纹草和一枚品质不错的血灵晶。法器四件,其中最值钱的是刀疤魔修那对血色短刀,中品法器,市价至少两百灵石。
还有一些魔修功法玉简、丹药、符箓之类的杂物。
“我们发财了。”陈凡抱着灵石,眼睛发亮,“四百多块灵石,够我们修炼半年了。”
“不够。”沈默说,“你突破金丹期需要的资源远超这个数。而且我自己也需要大量蕴含法则碎片的材料来冲击寻踪者境界。”
陈凡的笑容僵了僵:“你的意思是……”
“继续干。”
“……”陈凡沉默了一息,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沈默开始整理战利品,把灵石和材料分类装好。他拿起那枚血灵晶,意识触须探入其中——果然,血灵晶内部蕴含着浓郁的“生命”和“血脉”法则碎片。
虽然不是法则之海中自由游动的法则线,但这些固化在材料中的法则碎片同样可以被吸收和参悟。
他把血灵晶装进怀里,又拿起那对血色短刀。刀身上的血色符文散发着微弱的法则波动,是一种结合了“锋锐”和“嗜血”的编织结构。不算精妙,但胜在实用。
“这对刀你留着用。”沈默把短刀递给陈凡,“你的天火灵根可以熔掉刀身上的魔修印记,重新认主。”
“那你用什么?”
“我用这个。”
沈默从杂物堆里捡起一把短剑——那是从光头魔修那里缴获的,普通的下品法器,没什么特别。但它有一个优点:法则结构简单,容易改造。
“陈凡,”沈默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配合可以更好?”
“什么意思?”
“你是天火灵根,正面输出够猛。我可以用法则能力帮你创造输出环境。”沈默说,“就像刚才,如果事先我给你的火焰加一条‘穿透’法则的临时嫁接,你的天火可能直接破了燃血噬灵术的防御。”
陈凡听得心跳加速。
“你是说……我们可以组合?”
“对。”沈默站起来,眼底的光芒比月光还亮,“我们缺的不是力量,是磨合。等我们磨合好了,别说筑基后期——”
他看向矿坑外面的天空。
“金丹期也未必不能杀。”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默,你刚才说冲击寻踪者境界,还差多少?”
沈默想了想:“再来十份蕴含法则碎片的材料,差不多够了。”
“十份。”陈凡盘算了一下,“从魔修身上找,大概还需要再端三个这样的据点。”
“或者——”沈默展开那张苍云城一带的地图,目光落在北边,“找一个更大的目标。”
他的手指点在苍云山脉北侧的一个标记上。
那是地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地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血魔殿。
陈凡的喉结滚了一下:“你说过血魔老祖是化神期……”
“我知道。”沈默说,“我也没说要现在去。”
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转身朝矿坑外面走去。
“先回苍云城,把多余的物资换成灵石。然后闭关修炼,先把你的境界稳固下来,我也争取突破到寻踪者。”
“然后呢?”
“然后——”
沈默在矿坑出口停了一下,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线。
“找下一个倒霉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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