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谷的夜很冷。
沈默拖着陈凡从地牢里走出来的时候，远处的天空还残留着传讯符狂笑留下的余波——七八道黑色遁光在天空中来回搜索，魔修们大概以为出了什么精神病。
“能走吗？”沈默问。
陈凡扶着墙站起来，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灵力已经恢复了两三成：“可以。”
“那就走。”
沈默没有朝谷外走，而是转身走向了地牢侧面的悬崖。
陈凡愣了一下：“那边是绝路。”
“对魔修来说也是。”
沈默说着，已经开始攀爬崖壁。这具身体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三层，但穿越前他是个登山爱好者，找受力点和攀爬路线的本能还在。而且，在他的意识感知中，崖壁上每一块岩石的“坚固”法则都清晰可见——哪块石头能踩，哪块石头一踩就碎，一目了然。
陈凡咬着牙跟在后面。
两人花了半个时辰翻过了葬仙谷的侧峰。站在山顶上回望，整个葬仙谷像一口漆黑的大棺材，横亘在荒原之上。谷中血光隐隐，不知道还有多少囚犯在等待被炼成血丹。
“两千八百人。”沈默忽然说。
“什么？”
“已经死的人。”
陈凡沉默了。
山风呼啸，吹得两人的囚服猎猎作响。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走吧。”沈默转身，“先去有人的地方。”
苍云城。
这是葬仙谷外三百里唯一的一座修真城池，属于天玄宗与苍云派共管的地界。不过现在天玄宗已经被魔道攻破了，城里到处都是从天玄宗逃出来的散修和低阶弟子，一片混乱。
沈默和陈凡换掉了囚服，穿上了从光头魔修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便装——虽然款式有点魔修风格，但总比囚服强。
城门口贴满了告示。
悬赏天玄宗余孽、招募散修抵抗魔道、还有各大商行趁机压价收购法器的广告。
沈默扫了一眼告示牌最上方的那张。
那是一张烫金榜文，上面用血红色的灵力墨迹写着：
“血魔老祖令：凡献天玄宗弟子首级者，赏灵石百颗。活捉筑基以上弟子者，赏灵石千颗。”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悬赏名单。
沈默在第十七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默，炼气三层，下下等灵根，悬赏灵石一颗。
陈凡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妙：“你只值一颗灵石？”
“挺好的。”沈默说，“没人会特意来抓我。”
陈凡的名字排在更上面：陈凡，炼气九层，火系中品灵根，悬赏灵石五百颗。
他笑不出来了。
“先进城。”沈默说，“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混在逃难的人群中进了城。守卫象征性地盘查了一下，看到陈凡炼气九层的修为，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甚至没有查看他们的身份令牌。
修真界就是这样。修为就是身份。
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苍云城最便宜的客栈之一，住的大多是散修和低阶修士。沈默用光头魔修储物袋里的几块灵石开了一间房，两人总算有了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现在怎么办？”陈凡坐在床沿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先修炼。”沈默说，“你恢复灵力，我整理一下思路。”
陈凡点了点头，盘膝闭目，开始运转功法。
沈默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意识却早已沉入了法则之海。
获得归零法则碎片之后，他的法则感知范围扩大了不少。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法则线都能清晰地映照在意识中。
苍云城的法则之海很乱。
大量修士聚集的地方，法则线会被频繁扰动。每个人的灵力运转、术法释放、法器使用，都会在法则之海中激起涟漪。就好像一张原本平静的蛛网，被无数飞虫同时撞击，到处都是震动的波纹。
但也正因为乱，才更容易隐藏。
沈默的意识触须在法则之海中缓缓游走，梳理着归零法则碎片传来的信息。这条法则的核心是“回归初始状态”——它不能永久性地摧毁任何法则，但能在一瞬间让目标法则回到被编织之前。
一瞬。
但如果用在关键时刻，这一瞬足以改变战局。
比如，在敌人的攻击即将命中的瞬间，让攻击术法中的“伤害”法则归零。
比如，在防御结界最脆弱的位置，让“坚固”法则归零一瞬。
比如——
沈默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应用。
如果在法则之海中大面积释放归零法则，后果会是什么？
他正要继续深入推演，陈凡忽然睁开眼睛，神色有些古怪。
“沈默，你帮我看看……我的灵力运转好像不太对。”
“怎么了？”
“刚才打坐的时候，我的灵力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丹田深处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沈默眉头一挑，意识触须探向陈凡。
法则之海中，陈凡的气息结构呈现在他眼前。炼气九层的灵力循环清晰可见，但在丹田最深处，有一团被压制得很深的法则结构——那是一条沉睡的法则线，通体赤红，散发着微弱但极其纯粹的火焰波动。
变异灵根。
玄尘说得没错。
“你从小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灵力属性偶尔会失控？”沈默问。
陈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七岁第一次测灵根的时候，测灵石直接炸了。后来测了三次才确定是火系中品。师父说可能是测灵石质量不好……”
“不是质量不好。”沈默说，“是你体内的灵根品级太高，测灵石承受不住。”
陈凡瞪大了眼睛：“什么灵根？”
“如果我没猜错——”沈默顿了顿，“是火系中的变异属性。可能是天火灵根，也可能是涅槃火灵根。具体是哪一种，要等它觉醒之后才知道。”
陈凡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我体内有变异灵根？”
“而且是被封印过的。”沈默补充道，“封印的手法很高明，以我现在的法则造诣还解不开。但封印已经松动了，应该是因为你在地牢里灵力耗空，封印失去了灵力支撑。”
“被谁封印的？”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沈默说，“你的身世，你清楚多少？”
陈凡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孤儿。师父说，他是在苍云山脚捡到我的。”
“你师父呢？”
“战死了。”陈凡的声音沙哑，“三天前，魔道攻破天玄宗的时候，他挡在大殿门口，替弟子们争取撤退的时间。我没看到他最后一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喧嚣声，有人在叫卖丹药，有人在讨价还价，还有人正在高谈阔论魔道的最新动向。
沈默没有说话。他不太会安慰人。
但他记住了陈凡的师父。
一个挡在大殿门口的人。
“你那个封印，”沈默说，“可能和你师父有关系。”
陈凡抬起头：“什么意思？”
“能封印变异灵根的手法，至少在元婴期以上。你师父能捡到你，还把封印维持了这么多年，说明他知道你的来历。他选择不告诉你，可能是为了保护你。”
陈凡的眼眶有些发红。
良久，他低声说：“沈默，帮我解开封印。”
“你确定？”
“确定。”陈凡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死去。下一次，我要有能力保护他们。”
沈默点了点头。
“我试试。”
他的意识触须再次探入陈凡丹田深处，靠近那条赤红色的法则线。
封印的结构很复杂，层层叠叠，像一座精致的牢笼。以他初识境的造诣，根本不可能正面解开。
但他不需要解开。
沈默的意识触须找到了封印最脆弱的一环——那是一个因为灵力耗尽而出现的细微裂缝。
然后，他动用了归零法则。
那颗黑色的法则碎片微微一颤，一缕极其微弱的归零之力沿着意识触须传递过去，精准地击中了封印裂缝处的“坚固”法则。
归零。
封印裂缝处的法则结构回归了原始状态，连带着周围一整片封印网络都出现了短暂的崩解。
就这一瞬。
赤红色的法则线猛地膨胀，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口。
陈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息从他的丹田深处爆发出来，席卷全身经脉。
客栈房间的温度瞬间飙升。桌子上的茶杯里的水直接沸腾蒸发，墙壁上贴着的符纸无火自燃。
沈默后退一步，意识触须迅速收回来。
陈凡的双眼睁开，瞳孔中燃烧着两团金色的火焰。他的修为气息开始暴涨——
炼气九层圆满。
筑基。
筑基初期稳固。
然后，在筑基中期停了下来。
火焰缓缓敛去，陈凡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床上，浑身上下都在冒烟。
但他体内的灵力波动，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条赤红色的法则线完全觉醒，在他的丹田中熊熊燃烧，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
“天火灵根。”沈默确认了，“最顶级的火系变异灵根之一。”
陈凡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双手，整个人还处在震撼之中。
“我……我筑基了？”
“筑基中期。”沈默说，“连跳两级。”
陈凡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师父……你看到了吗……”
沈默转过身，不去打扰他。
窗外的苍云城依旧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廉价客栈的房间里，一个原本只有炼气九层的普通弟子，在短短几息之内，觉醒了他被封印了十八年的变异灵根。
而沈默看着窗外，在想另一件事。
归零法则的应用范围比他想象的更广。
如果连变异灵根的封印都能被归零影响，那么——
他能不能归零别人的修为？
哪怕只有一瞬。
傍晚，沈默下楼买食物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
血魔老祖派出的追捕队已经搜索到了苍云城外一百里的范围。据说领队的是一个金丹初期的魔修，带着二十个筑基期的魔修，正在挨个排查附近的散修据点。
告示牌上的悬赏金额又更新了。
沈默看到自己的名字还在第十七行，悬赏从一颗灵石变成了两颗。
陈凡的名字被标红了——筑基中期修为暴露，悬赏金额涨到了三千灵石。
“看来你的灵根觉醒被某种方式探知到了。”沈默拿着刚买的包子回到房间，把悬赏更新的事告诉了陈凡。
“怎么办？”陈凡问。
“凉拌。”沈默咬了一口包子，“我们明天就离开苍云城。”
“去哪？”
“往北。越过苍云山脉，去中原腹地。”沈默说，“魔修的势力暂时还没渗透到那边。而且——”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晚霞。
“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默没有回答。
他在法则之海中感知到，在遥远的北方，有一片法则极其混乱的区域。无数法则线在那里交错、断裂、重新编织，像是一个被人刻意隐藏的巨兽。
那里有答案。
关于他的穿越，关于他灵魂深处那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关于真理之祖——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个方向。
“对了，”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身上还有灵石吗？”
陈凡翻了翻储物袋，掏出了三颗下品灵石。
“就这些了。”
沈默叹了口气。
从光头魔修那里搜刮来的灵石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吃饭住店都要钱，修炼也要钱，买丹药物资也要钱。
“得搞点灵石。”沈默说。
“怎么搞？你两颗灵石的悬赏，卖了你也换不来几块。”
沈默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
“修真界什么最赚钱？”
陈凡愣了一下：“炼丹？炼器？”
“都太慢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们干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
沈默转过身，眼眸深处那颗黑色的法则碎片正在微微闪烁。
“你能弄到一份附近魔修据点的地图吗？”
陈凡看着他的表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想干嘛？”
“魔修炼制血丹需要大量灵石和材料。”沈默说，“他们的据点里一定有不少存货。”
“你不会是想抢魔修据点吧？！”陈凡的声音都变了调，“追捕队就在城外，你这不是找死？”
“我们是天玄宗弟子。”沈默说，“他们悬赏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反向收割他们？”
陈凡瞪大了眼睛。
“而且，”沈默补充道，“我现在的境界到了瓶颈期，需要大量的法则碎片来冲击下一阶段。魔修炼制血丹用的材料，很多都蕴含着浓郁的法则之力。废物利用，挺好。”
陈凡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
“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
“我没在夸你。”陈凡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地图铺开，“不过我跟你混。”
他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苍云城外东南方向七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灵石矿坑。前天我在城门口听人说，那里被魔修改成了临时据点，驻扎着大概十几个魔修，修为最高的是一个筑基后期。”
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
“十几个魔修，筑基后期带队。储备的灵石和材料应该不少。”
“你真要干？”
“干。”
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准备一下，今晚出发。”
窗外，苍云城的夜幕缓缓降临。
远处的天空被魔修的巡逻遁光照亮，像一头正在缓缓逼近的巨兽。
而在悦来客栈的这间小房间里，两个被悬赏的天玄宗“余孽”，正在盘算着今晚要去端掉一个魔修据点。
陈凡看着沈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跟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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