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沈渡醒了。
不是那种仙气飘飘的灵禽,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大公鸡,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吵活。沈渡每天都被它叫醒,每天都要重新骂一遍——这破宗门,连个闹钟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硬板床硌得后背生疼。窗外天刚蒙蒙亮,隔壁床的阿福还在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枕头。沈渡盯着破了个洞的蚊帐看了三秒钟,认命地爬了起来。
洗脸水是凉的。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套上,系好腰带。腰带上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杂役·沈渡”四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推开门,晨雾还没散。
落云宗建在半山腰,往上看是内门弟子的楼阁殿宇,灵气缭绕,隐约能听到鹤鸣。往下看是外门和杂役房,灰扑扑的一片,连雾气都显得脏一些。沈渡每天都要走这条路,从杂役房走到藏经阁,穿过半个外门,路过内门的山门,再拐三个弯。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
几个外门弟子从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快,衣袍整洁,腰间的玉牌在晨光里晃眼。沈渡下意识侧身让了让,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杂役给弟子让路,这是规矩,不用说的规矩。
“让开让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斥。沈渡往路边一闪,差点踩进沟里。一个内门弟子骑着一头白色的灵鹿从山上冲下来,速度极快,带起的风掀了沈渡的帽子。灵鹿的蹄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在泥地上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内门弟子头都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杂役别挡路!”
沈渡坐在地上,看着灵鹿的尾巴消失在晨雾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戴上。
然后继续走。
藏经阁在宗门的最东边,一栋两层的旧楼,据说建宗的时候就立在这儿了。外墙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屋檐上的瓦片也缺了几块。和山上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殿比起来,这地方像个没人要的柴房。
沈渡掏出钥匙开门。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每次开都要晃好几下。门轴“吱呀”一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藏经阁里面比外面还破。
一楼是外门弟子可以借阅的功法,架子上的书东倒西歪,有的连封面都烂了。二楼是内门的,但据说已经三年没人上去过了。沈渡的任务就是把一楼打扫干净,书摆整齐,有来借书的外门弟子就登记一下。活儿不重,就是无聊。
他拿起靠在门后的竹扫帚,从最里面的架子开始扫。
灰很大。扫帚一动,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就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把扫帚放慢了些,一点一点地往前推,灰尘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里翻涌,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
扫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架子的最下层,靠墙的角落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暗黄色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五行基础功法》。
沈渡蹲下来,把那本册子抽出来。
很轻,纸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碎。他随便翻了翻,里面是五行灵根的基础修炼法门,配了几张粗糙的穴位图。这种东西在藏经阁里不是稀罕物,外门弟子人手一份,内门弟子根本不屑看。
但沈渡不是弟子。他是杂役。杂役不允许修炼宗门功法,这是规矩。他偷偷翻过藏经阁里好几本书,每次都像做贼一样,看完赶紧塞回去。
这次他没有塞回去。
他把小册子卷了卷,塞进袖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继续扫地。
扫完整个藏经阁用了大半个时辰。他把书架上歪倒的书一本本扶正,有几本掉在地上的捡起来拍掉灰。外门弟子来还了两本书,他登记了书名和名字,对方没跟他说一句话。
从藏经阁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该去灵田了。
灵田在宗门的西边,是一片梯田,种着几种低阶灵植。沈渡被分配到最下面那几垄,种的是“青灵草”,一种最不值钱的灵药,主要是拿来喂宗门养的灵兽。活儿不复杂,就是累——要先从灵渠里挑水,一桶一桶地浇到每株草上,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枯叶。
沈渡把袖子卷到手肘,开始干活。
旁边几垄田是另一个杂役在管,姓刘,四十多岁,干瘦,脸色蜡黄,据说在这干了二十年了。他不太说话,沈渡跟他打招呼就点个头,然后继续弯着腰拔草。
太阳越来越毒。沈渡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了一层白白的汗渍。他直起腰,锤了锤后背,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灌的,现在已经温了,有一股铁锈味。
“喂——”
有人喊他。
沈渡转头,一个内门弟子站在田埂上,指着他脚边那株青灵草:“那个,给我摘一把。”
沈渡看了看那株草,还没完全成熟,叶子才长了三片。按照规矩,没成熟的灵植不能摘,浪费。但他没说这话,弯腰把那株草连根拔了,递过去。
内门弟子接过草,看了他一眼,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碎灵石扔在地上。
“赏你的。”
然后走了。
沈渡看着地上的灵石,弯腰捡起来。三块下品灵石,不算多,够他买半个月的干粮。他把灵石塞进怀里,继续浇水。
浇完最后一垄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渡扛着空桶往回走,路过灵田边上那棵老槐树,看到那个姓刘的杂役坐在树底下抽烟。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吐出来的烟雾混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小沈。”老刘突然开口了。
沈渡停下来。
老刘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的山:“你来了多久了?”
“两年多。”
“两年。”老刘咂了咂嘴,“我二十年了。”
沈渡没接话。
老刘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知道这二十年我学会了什么吗?”
“什么?”
“别多想。”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干嘛干嘛,想多了心里难受。”
他扛起锄头走了,瘦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干枯的藤。
沈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袖子里那本小册子。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阿福不在,他的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沈渡没点灯,摸黑坐到自己的床上,把那本《五行基础功法》从袖子里抽出来。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封面上那几个字上。
沈渡翻开。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天地之间,万物皆有其气。修炼之道,首在感知灵气,引气入体,以气养身……”
他把脚缩到床上,背靠着墙,一页一页地翻。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他立刻把书塞到枕头底下。脚步声走远了,他又抽出来。
就这么偷偷摸摸地看了大半个时辰,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试着按照书上说的方法去感受灵气。
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书上说要“静心、凝神、呼吸自然”,他静了心凝了神呼吸也自然了,但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像你闭着眼睛去想空气,你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感觉不到空气本身。
沈渡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个破了洞的蚊帐,看了很久。
“杂灵根”三个字钻进脑子里,像一根刺。
他是杂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每一种都有,每一种都弱。在修仙界,杂灵根和没有灵根差不多——能修炼,但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别人三天能引气入体,他可能三年都摸不到门槛。
这也是他被分到杂役房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犯了错,只是因为他资质差。宗门不需要废物弟子,但需要有人扫地、浇水、干杂活。杂灵根正好,修不成仙,又不至于完全干不了活。
沈渡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潦草:
“五行俱全又如何?这天下,从来不是给最努力的人准备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书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内门弟子夜修时阵法运转的低鸣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沈渡闭上眼睛,心想:明天还要早起。
鸡再叫的时候,他得起来扫地。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推门的声音把沈渡从浅睡里拽出来了一下。他没睁眼,听到阿福骂了句“这破门”,然后是脱鞋的声音、倒在床上的声音、鼾声响起来的声音。
沈渡翻了个身,把那本小册子往枕头深处又塞了塞。
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鸡叫的时候,他又醒了。
照样骂了一句,照样爬起来,照样穿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
出门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袖子里的小册子。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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