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渡又在那只公鸡的叫声里醒了。
这次他没有骂。他躺在床上盯着蚊帐看了几秒,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本小册子,然后爬起来。洗脸、穿衣服、出门。和昨天一模一样。
藏经阁的灰还是那么多。
他拿着扫帚从最里面开始扫,扫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昨天掏走《五行基础功法》后留下的空位还在,旁边的书歪过来,把那块空缺填了一半。他把歪倒的书扶正,继续扫。
上午来了两个外门弟子借书。一个是来还《基础炼丹入门》的,放下书就走。另一个翻了好半天,最后借了一本《灵植培育初解》,沈渡登记的时候看了一眼——书名下面有一行小字“内门专用·请勿外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上去。反正不关他的事。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杂役房和外门之间的一排平房里,三间打通,摆了十来张长条桌。沈渡端着碗排队,前面是几个外门弟子在聊天,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听说了吗?后山昨晚又死了一个。”
“哪个?”
“外门的,姓周,炼气四层。今早发现的,尸体都凉了。”
“妖兽?”
“谁知道呢。执法堂的人去了,不让靠近。”
沈渡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后山。又死了一个。他想起阿福前几天说过,三个月里后山已经死了五个人了,宗门说是妖兽,但从来没抓到过那只妖兽。
轮到他打饭了。粗粮馒头、咸菜、一碗看不出是什么菜的菜汤。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咬了一口馒头,硬得噎人。
晚上回到住处,阿福在。
阿福盘腿坐在床上,正用一块破布擦一把短刀。刀不长,一尺出头,刃口有些卷了。看到沈渡进来,他把刀往枕头底下一塞,笑了笑。
“回来了?”
“嗯。”沈渡坐到自己的床上,“你今天去哪了?”
“后山。”阿福说得很随意,“采药。宗门给的任务,杂役每个月要交十株灵药,不够扣工钱。”
沈渡看着他。阿福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一些,眼角有一道新伤,很浅,像是被树枝划的。
“你受伤了。”
“没事,蹭了一下。”阿福摆摆手,躺了下去,“早点睡。”
灯灭了。
沈渡躺了一会儿,听着阿福的呼吸声。阿福没打呼噜,呼吸也很轻,不像是睡着了。沈渡也没睡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小册子,犹豫了很久,没有拿出来。
后山死了人。阿福去了后山。阿福回来带着伤。
沈渡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被鸡叫吵醒的时候,阿福已经走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短刀也不见了。
日子照常过。
扫地,浇水,登记借书,吃硬馒头。后山又死了一个人的消息传了几天,渐渐没人提了。宗门发了告示,说后山有妖兽出没,弟子不要单独前往,杂役必须有外门弟子陪同才能上山采药。
沈渡照常去藏经阁扫地。
第四天下午,扫到最后一排架子的时候,他的扫帚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不是木头的声响,更像是敲在空心的东西上。
他蹲下来看。
那排架子靠着墙,和墙之间有一条一掌宽的缝隙。扫帚杆伸进去的时候,碰到的不是墙,是一块松动的地砖。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地砖可以掀起来,下面是空的。
沈渡犹豫了一瞬。
然后把那块砖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方的,一尺见深。里面放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扎着口。他拿出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卷着什么东西。
藏经阁的门外有脚步声。
沈渡把布包塞进袖子里,把地砖盖回去,站起来,继续扫地。
脚步声过去了。是一个外门弟子,探头进来看了看,又走了。
沈渡等到天黑才回住处。
阿福不在。他把门关上,坐到床上,把那个布包从袖子里抽出来。解开扎口的绳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不是书,是几页手稿,纸张脆得像树叶,一碰就要碎。
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五行相生诀·残篇”
下面是一段话:
杂灵根之所以修炼缓慢,非资质之过,乃功法之错。五行俱全者,当以相生之法循环运转,而非择一而修。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沈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这是和他之前那本《五行基础功法》完全不同的思路。基础功法说,五行灵根太杂,应先选一行专修,等有所成再修其他。这卷残篇却说,杂灵根的优势恰恰在于五行齐全,可以形成内循环,不需要依赖外界灵气。
他往后翻。
是运气路线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明白。灵气从丹田出发,先走肝经(木),再走心经(火),再走脾经(土),再走肺经(金),再走肾经(水),最后回到丹田。一圈走完,五个穴位依次亮起,形成循环。
有一段批注,字迹和正文不同,更潦草:
“此法我已练至第三层,确实可行。但需谨慎,五行相生一旦失衡,反噬极重。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气逆冲。慎之慎之。”
也是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有后来者见此卷,勿告知他人。这宗门,容不下杂灵根。”
沈渡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有点灯——灯油要钱,他舍不得。
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手里攥着那几页纸。
然后他闭上眼睛。
按照那卷残篇的方法,试着去感知自己体内那微弱的五行灵气。木、火、土、金、水,五种属性在他丹田里混成一团,谁也分不清谁。
他先从木开始。
书上说,木行对应的穴位在肝,肝经的走向他不太清楚,但图上画了大概的位置。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右侧肋骨下方,试着去调动那里若有若无的一缕灵气。
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他不急。书上说了,第一次可能需要很久。他调整呼吸,一呼一吸都放得很慢,试着让身体放松下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不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右侧肋骨下方突然有了一丝温热。
很微弱,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点点温度。
沈渡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一丝温热还在,没有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要试着把那丝温热引到下一个穴位——心经(火)。心经的位置在胸口正中,距离肝经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一片空白的区域。他试着让那股温热慢慢移动,像牵着一根丝线,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断。
温热移动得非常慢。
每移动一寸,他都能感觉到经脉微微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开一条原本不存在的小路。
好不容易移动到胸口,那股温热已经弱了一半。
他试着把它稳住,但刚稳住不到三秒,那股温热突然散了,像一口气吹灭的蜡烛。
经脉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
沈渡捂住胸口,弯下腰,喘了好几口气。
痛,但能忍。
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等刺痛完全消失。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刚才那一丝温热是真的。他感觉到了。
不是错觉。
他把那几页纸重新卷好,塞回布包里,把布包塞到枕头最里面,贴着墙。
然后他躺下来,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
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渡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鸡叫的时候,他比平时起得更早。
洗脸、穿衣服、出门。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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