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渡果然做梦了。
不是阿福说的那种梦——他没梦到自己死,也没听到有人说“你该走了”。他梦到那个山洞,梦到石台上浮现的字,但那四个字不是“亡者不得归”,而是一行他看不懂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他在梦里盯着那行符号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些符号在动,像是要从石台上爬出来。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公鸡没叫,窗外一片漆黑。沈渡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像刚跑完一段长路。他深呼吸了几下,等心跳慢下来,然后慢慢坐起来。
阿福还在睡。呼吸平稳,没有做噩梦的迹象。
沈渡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服,把木棍握在手里,推门出去了。
月光很薄,地上的影子淡淡的。他沿着昨晚的路往后山走,步子不快不慢。夜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去一次。也许是想确认昨晚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也许是想弄明白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睡不着,找点事做。
走到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枯草还是枯的。洞口还是被石头堵着。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侧身从那道缝里挤进去。
洞里的绿色荧光还在,和昨晚一样微弱。石台还在原地,地面上的符文纹路也没有变化。沈渡走到石台前,蹲下来,仔细看石台表面。
灰。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不是昨晚那种“死寂的凉”,就是普通的凉,石头该有的温度。
没有字浮现。
沈渡等了一会儿。石台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洞壁上的绿色荧光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他试着用手指去扣裂缝,石头很硬,扣不动。他又看了看地面的符文,用木棍的尖端顺着纹路描了一遍——弯弯曲曲的,没有规律,不像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洞里很安静。但没有昨晚那种“所有声音都消失”的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洞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能听到远处山涧的水声。
昨晚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沈渡在洞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身,从那道缝里挤出去。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外面比洞里还暗。沈渡站在洞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沿着山坡往下走。
走了不到十步,他脚下一滑。
不是踩到了碎石——是地面突然变软了,像踩进了泥潭。他低头看,脚下的地面在发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确定那不是反光,是地面自己在亮。
光从他的脚底向外扩散,像一滴水滴进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所到之处,地面上的枯草开始变黑,不是烧焦的黑,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黑,草叶从根到尖一寸一寸地变暗,最后碎成灰。
沈渡想抬脚,但脚像是被地面吸住了。
动不了。
光越来越亮。从淡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幽绿色。绿色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地面——那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一块石板,很大,被土盖了大半,只露出一角。他踩中的就是那一角。
石板上的纹路开始浮现。不是刻上去的,是像被从石头内部照出来的,一条一条的线交错在一起,组成一个复杂的图形。沈渡认出来了——和石台上、洞壁上的符文是同一类。
但比那些都完整。
图形亮了大概三秒,然后暗了。
沈渡的脚能动了。
他立刻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石板又恢复了被土覆盖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心跳又快了。但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触动了,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震。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脚下传来的。从石板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一个人在说话,声音穿过很厚的泥土和石头,变得沉闷、模糊,但他能听懂。
“又来了一个。”
沈渡转身就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住处的。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阿福被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问:“怎么了?”
沈渡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
“没事。”他说,“踩空了,摔了一跤。”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躺下去,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又沉了下去。
沈渡坐到自己的床上,脱了鞋。鞋底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那些枯草碎成的灰。他把鞋拿到窗外抖了抖,灰飘散了。
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又来了一个。”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恶意。那个声音的语气很平,像是一个看门的老头看到有人走进来,随口说了一句。
又来了一个。
那第一个是谁?
阿福?
还是其他人?
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石板、符文、绿光、声音。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像一张网,而他已经踩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鸡叫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没睡好,但也不困。像是有什么东西撑着他的精神,不让他困。
他去藏经阁扫地。扫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了。
系统。
【叮——】
不是声音,是一行字出现在他眼前。半透明的,浮在空中,像写在玻璃上。
【检测到阴阳交界处接触记录。】
【正在扫描宿主资质……】
【扫描完成。】
【五行杂灵根。阳间修炼潜力:极低。阴间适配度:极高。】
【根据《地府临时工管理条例》第1条,现向您发出招聘邀请。】
【是否接受?是/否】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点了“否”。
【检测到拒绝操作。】
【根据《地府临时工管理条例》第3条,在阴阳交界处逗留超过三十息的活人,强制视为应聘。】
【您已于昨夜在阴阳交界处逗留超过三十息。】
【绑定成功。】
【欢迎入职,见习司吏。】
【工号:Y-1949-0731。】
沈渡拿着扫帚,站在藏经阁的灰尘里,看着那行“绑定成功”慢慢消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有病。”
没有回应。系统像是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不在乎。
沈渡把扫帚往地上一杵,靠着书架,闭上眼睛。
工号。Y-1949-0731。1949?那是多少年前?地府用的是什么历法?
他睁开眼,眼前又弹出一行字。
【新手指南已发送至您的意识中。请查收。】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更像是……说明书。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了什么功能——【鬼眼】(可见魂魄)、【拘魂链】(可锁魂),还有一个【签到】按钮,每天可以点一次。
他试着点了一下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纸钱×100贯。】
【纸钱:阴间通用货币。阳间无法使用,可烧给自己。】
【当前纸钱余额:100贯。】
“烧给自己?”沈渡低声说,“我现在还没死呢。”
系统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鬼眼】的功能说明。开启后可以看到魂魄,但会消耗精神力,用久了会头晕。拘魂链可以锁住魂魄,但对活人无效。
沈渡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地。
扫了两下,他停下来。
不对。
这东西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他的脑子里确实多了一些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鬼眼】就在那里,像闭上眼睛时还能看到光一样,他可以随时“打开”它。
他没有打开。
他怕打开后会看到藏经阁里有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扫完地,去灵田浇水。罚浇的最后几天了,肩膀上的茧已经厚了一层,挑水不那么疼了。
浇水的间隙,他试着在脑子里翻看那个“新手指南”。指南不长,像个简易操作手册,写得很敷衍,有些地方的文字还是乱码。
他挑有用的记了一下:
· 见习司吏的职责是协助地府处理阳间滞留的魂魄。
· 每日签到可获得随机奖励。奖励与当前任务难度相关。
· 完成指定任务可提升职级,解锁更多功能。
· 任务由系统发布,不可拒绝。拒绝或逾期未完成将扣除阳寿。
扣除阳寿。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现在是活人。虽然灵根废了,但他还是活人。如果阳寿被扣到零,他就死了。
他继续浇水,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这个系统为什么找上他?因为他在那个山洞附近踩到了石板?因为他在“阴阳交界处”逗留太久?阴阳交界处——那个山洞,或者山洞周围的那片区域,就是阴阳两界的交界?
阿福也去过那个地方。阿福也踩过那块石板吗?阿福也被绑定过吗?
如果阿福也被绑定了,他为什么没说?
沈渡决定今晚回去问阿福。
但不是直接问。不能直接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扛着扁担往回走。路过老槐树,老刘不在。他一个人走回住处,推开门。
阿福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到沈渡进来,他点了点头。
“今天怎么样?”阿福问。
“还行。”沈渡坐到自己的床上,脱鞋,看到鞋底还有一点灰色的粉末。他不动声色地把鞋放到床底下。
“阿福。”
“嗯?”
“你去后山那个山洞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阿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渡看到了。
“什么意思?”
“就是。”沈渡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或者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阿福沉默了很久。
“你遇到了。”阿福说。不是问句。
沈渡没点头也没摇头。
阿福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
“我以为只有我。”阿福的声音很低,“那天从山洞回来,我开始能看到一些……东西。灰色的,飘着的,像人但是看不清脸。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发现不是。”
沈渡的后背绷紧了。
“你看到了几次?”
“三次。”阿福说,“都是在晚上。在住处附近。它们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出声。我走近了,它们就散了。”
沈渡想起了【鬼眼】。阿福没有系统,但他也能看到魂魄?是因为去过那个山洞,还是在山洞里碰到了什么?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沈渡问。
“最近没有了。”阿福说,“从我被砍伤之后,就没有了。”
沈渡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和阿福一样去过山洞,能看到魂魄。被砍伤后,看不到了。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从那以后就没再去过后山?
他需要再去一次。
不是为了系统,是为了弄清楚——那个山洞到底连接着什么。
他躺下来,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
五行相生诀练出来的那点温热还在,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消散。
系统也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个【签到】按钮悬在意识边缘,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随时可以睁开。
他闭上眼睛,没有点签到。
明天再说。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为这个普通的夜晚伴奏。
但沈渡知道,从今以后,没有哪个夜晚是普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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