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睡着。
他靠在墙上,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听着阿福的呼吸声。阿福的呼吸很重,偶尔会突然急促几下,然后又慢慢平缓下来。血应该是止住了,沈渡不太确定,但他不想点灯再看——怕看到不好的情况,也怕灯光引来不该来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从门缝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外面有虫鸣,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唤。
然后,公鸡叫了。
不是那只每天吵他起床的大公鸡——那是山下的鸡,天亮了才叫。这是山上的鸡,比山下早半个时辰就开始打鸣,声音也更尖,像是急着把天叫醒。
沈渡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畅了,才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灰蒙蒙的,能看清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月光下看不清楚,现在天蒙蒙亮了,血迹就显出来了——门槛上有几滴暗红色的印子,门外的土路上也有,一滴一滴,断断续续地往远处延伸,一直到拐角的地方就不见了。
血干了。
沈渡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陶盆,拿到外面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水很凉,他端回来,蹲在门口,用一块破布蘸着水擦门槛上的血迹。
血已经干了,不太好擦。他用力搓了几下,血迹变淡了,但印子还在。他又搓了几遍,门槛的木头颜色本来就深,最后只剩下一块不太明显的暗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门外的土路他没办法。路上的血迹已经被踩过了——昨晚没有人经过,但风吹了一夜,灰土盖了一层,血迹不那么明显了。沈渡用扫帚把路面的浮土扫了扫,把血迹打散,混在土里看不出形状。
做完这些,他把破布和陶盆藏到床底下,洗了手。
天已经大亮了。
阿福还在睡,脸色比半夜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发白的,但呼吸平稳了。沈渡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然后他出门了。
不能不去。灵田的罚浇还没完,不去会被发现异常。他需要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浇水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阿福说的那些话——“八个人”、“不是妖兽”、“尸体被什么东西吞了”、“阵法”、“地面有光”。还有那句“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沈渡想起后山那个山洞。去年冬天他上山采药,在后山半山腰看到过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被石头堵了大半,他没有进去。当时没在意,后山有很多山洞,有些是以前挖矿留下的,有些是天然形成的。
但现在他想起那个山洞的位置,想起洞口周围寸草不生的地面,想起靠近洞口时那种阴冷的感觉。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冷。冬天冷正常,但他记得那天是大晴天,太阳很好,他穿着棉袄还觉得后背发凉。
浇完最后一垄田,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渡扛着扁担往回走。走到灵田边上那棵老槐树下,老刘还在那儿抽烟。看到沈渡,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渡也点了一下头,走了。
回到住处,阿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有光了。看到沈渡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外面……有动静吗?”
“没有。”沈渡把门关上,坐到阿福对面,“我擦掉血了。没人来。”
阿福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昨晚说,你看到了阵法。”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什么样的阵法?”
阿福没有马上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
“圆的。”他说,“地上画了一个圆,里面有符号,画得很复杂,我看不太清楚。尸体放在中间,然后那个圆就亮了——红色的光,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尸体开始冒烟,然后……就化掉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你亲眼看到的?”
“嗯。我趴在山坡上,离了大概几十丈远。晚上,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光太亮了。”阿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后山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想到会看到那个。”
“画阵的人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在那儿了,阵也画好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听到了他们说话?”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就这一句。”阿福看着沈渡,“然后我就被砍了一刀。我没看到人,刀是从背后来的。我跑的时候回头看,没人追上来。”
沈渡想起了什么:“你上次去后山,也受伤了?”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次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他说,“但那次我也看到了东西——我在山上捡到一块令牌,不知道是谁的。第二天就有人来找,问我在后山捡到过什么东西没有。我说没有,但他们不信。”
沈渡的手微微攥紧了。他没注意,阿福看到了。
“你手上怎么了?”
沈渡低头,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搬石头还是扫帚划的,他自己都没发现。
“没事。”他把手缩回去,“那个令牌呢?”
“扔了。”阿福说,“捡回来的第二天,我扔到山涧里了。就是怕被人找到。”
沈渡靠回墙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光线正在变暗,屋子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脸都在阴影里。
“你还去吗?”阿福突然问。
沈渡知道他在问什么。
“去。”
“你疯了。”阿福的声音不大,但很用力,“你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你还要去?”
“我看到了你现在的样子。”沈渡看着阿福的眼睛,“所以我更要去。”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去拼命。”沈渡站起来,“我就是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不靠近。”
“你说过,我把我拖下水了。”阿福的声音低下去,“你说得对。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渡把被子拉上来,盖到阿福胸口,“你好好养伤。我去去就回。”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沈渡。”阿福在背后喊他。
沈渡回头。
“活着回来。”
沈渡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出来,山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渡从门后面摸了一根木棍——不是武器,就是平时挑水的扁担上拆下来的木棍,一臂多长,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一些。
他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是采药,现在是去一个可能让他送命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了水声。不是灵渠的水声,是山涧里的流水,从山上冲下来,在石头间撞击,发出哗哗的声音。
阿福说他把令牌扔进了山涧。沈渡没有去找的打算,那个令牌已经没了,找到了也没用。
他继续往上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来了,很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然后他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这棵树他以前也见过,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不一样——树下的地面不对劲。
有一片区域,草是枯的。
不是普通的枯黄,是那种从根上就死了的枯,干巴巴地贴着地面,像被火烧过,但不是火的颜色,是灰黑色的。
沈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枯草。草一碰就碎,化成灰。
他抬头,顺着那片枯草往前看。
枯草一直延伸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一人多高,被石头堵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沈渡把木棍握紧了一些,侧身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洞里很暗,但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但更冷,是绿色的光。
绿色的光。
沈渡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那光不是从石头上长出来的,是从洞壁的裂缝里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另一面发着光。
他往里走了几步。
洞不深,也就两三丈。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一个石台。
石台不高,齐膝,上面是平的。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着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符文,但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看不清全貌。
沈渡伸手摸了摸石台。石头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石头的凉,是一种……死寂的凉。像是石头里没有任何温度,手放上去,连触感都变得迟钝了。
他正要抽手,突然——
石台上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光,是一行字,浮现在石台表面的灰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很细,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看清了。
“亡者不得归。”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
洞里突然安静了。不是一般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水声、虫鸣、风声,全都没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边缘徘徊,嗡嗡的,很闷,像是有人隔着墙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焦虑,急迫,像是在喊他。
沈渡猛地转身,从那道缝里挤了出去。
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的腿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山坡上冲下去,鞋底在碎石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重心,继续往下跑。
跑回住处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他推开门,阿福躺在床上,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你脸色不对。”阿福说。
沈渡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刚才的事——那行字,那个声音,那种被人从脑子里叫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个山洞。”他说,“你去过吗?”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去过。”
“你看到了什么?”
阿福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看到了……”阿福的声音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但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阿福闭上眼睛。
“我梦到自己死了。”他说,“然后有人跟我说,你该走了。”
沈渡的后背一阵发凉。
阿福睁开眼睛,看着沈渡,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梦里那个声音,我不觉得害怕。我觉得……我应该听他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布包。那卷《五行相生诀》还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石台上的那四个字。
亡者不得归。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阿福模糊的脸。
那句没说完的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亡者不得归,那活人呢?
活人若去,还能回来吗?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窗外,公鸡叫了。
新的一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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