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绞。
林建军是疼醒的。
眼皮沉,睁开一条缝,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顶破瓦漏下点月光,照着土坯墙上熏黑的痕迹。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汗臭和尿臊气。
他动了动手指,瘦得硌人。这不是他的手。手掌粗糙,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胳膊细得像麻秆,轻轻一掐就能见骨头。
哪儿不对劲。
记忆最后定格在三十五楼会议室,投影仪的光刺得眼睛疼。现在这是……
“哥,你醒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动静。林建军侧过头,借着月光,看见墙角缩着个小女孩。七八岁年纪,瘦得只剩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怀里紧紧搂着个破布娃娃。
是妹妹,林招娣。
招娣?这名字……
轰的一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灌进脑子。生产队记工分,春荒断粮,大伯一家抢走了家里最后半瓦罐杂粮,原主因为饿极了,抢了妹妹半块窝窝头,被爹一巴掌打在额头上,就这么去了。
1980年。临江省,青溪县,林家沟。
他重生了。生在这么个要啥没啥的年岁。
林建军试着坐起来,一阵眩晕。他摸了摸额头,肿起老高,黏糊糊的。屋里冷,身上只盖着件破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他看向屋子中间,土坯垒的灶台,一口铁锅黑得发亮。锅盖边上,挂着几点干涸的面汤渍。
这就是家。一贫如洗。
“哥,你饿不?”招娣挪了过来,小手冰凉,摸了摸他的额头,“我,我不饿。娘把她的糠窝窝给我留了半拉,我没舍得吃。”
林建军喉咙发紧。他看着妹妹蜡黄的小脸,眼窝深陷。原主就是因为这点吃的打晕过去的,真是糊涂。
“哥不饿。”他嗓子哑得厉害,推开招娣的手,“爹娘呢?”
“在里屋躺着呢。娘咳嗽了一天,爹去求大伯,看能不能先预支点下个月的口粮,到现在还没回来。”
大伯。
记忆里,那个叫林守田的男人,总是梗着脖子,斜着眼看他们一家。生产队的仓库钥匙在他腰上别着,谁家缺粮都得看他脸色。他自家顿顿有白面馍,却由着亲弟弟一家饿肚子。
林建军扶着墙站起来,腿肚子转筋。他走到里屋门口,借着月光往里看。土炕上,父母并排躺着,盖着同外面一样的破被子。父亲林茂才呼吸沉重,母亲陈氏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饿。真饿啊。
胃里空得烧心,浑身没力气。这身体,是被活活饿成这样的。
林建军回到外屋,摸索着坐下。招娣又缩回了墙角,不敢睡,守着他。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前世他是项目经理,最擅长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找突破口。现在,资源就是命。得活下去,得让这一家人活下去。
怎么活?
系统。记忆里最后闪过的词。
他试着在心里呼唤。没反应。
也许需要特定条件?比如……濒死?
他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了。几天没正经吃东西,脑袋上还带伤。
念头刚转到这儿,眼前忽然微微一亮。
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无形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直接浮现在他的视野正中央。没有声音,没有特效,就像水汽凝结在玻璃上一样自然。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
【年代物资补给系统已激活】
【新手生存礼包发放中……】
【获得:细粮3斤(白面)、食用油半斤、基础药品一份(退烧药、消炎药、绷带)】
字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紧接着,他感觉身边多了点什么。
低头一看,脚边多了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不大,鼓囊囊的。
林建军心脏狂跳。他一把抓过背包,拉开拉链。一股久违的、干燥的粮食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是白面,用干净的布袋装着。旁边一个小玻璃瓶,是油。还有个更小的纸包,是药。
真的。不是梦。
他死死攥着那袋面,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年月,白面是金贵的。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顿纯白面的饺子。有了这三斤面,全家人能喝上好几顿热乎的面汤,能吊住命。
“哥?”招娣听见动静,怯怯地抬头。
林建军迅速把包藏到身后,压低声音:“别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借着月光摸索。锅里没水,水缸也见了底。他拿起葫芦瓢,摸到缸底刮了半天,才刮下半瓢浑黄的泥汤。
他把锅架在灶上,点燃了火镰。火光“呼”地亮起来,照亮了这间昏暗破败的屋子。
招娣吓得往墙角缩了缩。
林建军没理她。他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舀出一小碗白面,兑上那点浑水,搅成稀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招娣目瞪口呆的事。
他往锅里滴了那么一小丁点油。
“滋啦——”
一股霸道的、勾人的香气,瞬间就在小小的屋子里炸开了。
那是粮食的香,是油的香。是这家人记忆里很久很久都没有闻过的味道。
里屋的咳嗽声停了。
招娣的眼睛瞪得溜圆,鼻翼不停地抽动,小手紧紧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林建军面无表情,拿着勺子慢慢搅动。面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渐渐变得浓稠。那香味越来越浓,像无数只小手,挠得人心痒,挠得人胃里发慌。
“谁家在煮白面?”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带着贪婪的质问。
是大伯母王氏的声音。
林建军搅动的手顿都没顿一下。
王氏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窗根底下,扒着窗纸往里窥探。
“哟,还真敢点灯熬油!”王氏嗓门又尖又利,“茂才家,大半夜的不睡觉,搞什么鬼名堂?是不是偷队里的粮了?我说这几天粮仓怎么好像少了数!”
里屋传来父亲林茂才惊慌的应答声:“没有,没有……嫂子,我们没偷粮。”
“没偷粮哪来的白面味儿?”王氏“呸”了一口,“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家里没个男人,娘们孩子在一块儿搞鬼,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招娣吓得浑身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建军把最后一点面糊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那双刚刚苏醒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慢慢直起腰,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大伯母还在外面拍门叫骂,声音引得隔壁邻居的狗也开始叫。
“哥……”招娣带着哭腔,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林建军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力道很大。
“别怕。”
他声音很低,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有个坑。
锅里,白面汤还在“咕嘟,咕嘟”。
门外,王氏的叫骂一声高过一声。
“开门!听见没!林建军,你个短命的,死了也得给我开门!”
林建军松开妹妹,走到门后。他没有插门栓,只是静静站着。
王氏还在骂,骂词越来越难听,什么“克死爹娘的丧门星”、“饿死鬼投胎”。
骂声持续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脏话都用尽了,外面才渐渐安静下来。
林建军没动。直到确定人真的走了,他才转身,走回灶台边。
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盛了第一碗,最稠的,端进里屋,递到父亲手里。
第二碗,给母亲。
第三碗,递给还在发抖的招娣。
他自己拿起剩下的锅,仰头喝光了锅底最后一点面汤。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活过来了。
林建军放下锅,抹了把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大伯家所在的方向。
夜色深沉,但这穷山沟里的第一缕火星,算是被他点着了。
大伯母不会善罢甘休。
这碗白面汤,不是结束,是麻烦的开始。
但他不怕。
他活过来了,这一家子,就得活下去。谁挡路,就踢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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