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刮得吱呀响。
林招娣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面汤,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陈氏靠在炕沿,喝几口就停下来,眼泪混着汤水流进嘴里。林茂才没吭声,闷头喝,喉结滚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
一碗汤下肚,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才算压下去。
林建军没再盛。他收拾了锅碗,把剩下的白面仔细扎好口,藏进炕洞最里头。那半斤油用布包了,塞进墙缝。
“建军,”林茂才嗓子发紧,“这粮……哪来的?”
屋里静下来。只有招娣舔碗边的声音。
林建军拨了拨灶膛里快灭的火。“同学救济的。以前在县里认识的,听说咱家难,悄悄送了点。”
“胡闹!”林茂才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这年月,谁家有余粮往外送?让人知道了,就是‘投机倒把’!你大伯要是揪住这事,能把咱们送进去!”
“爹,”林建军打断他,“大伯巴不得咱们死。送粮的同学,爹不认识,大伯更不认识。他问,我就说捡的。他敢去县里查?”
林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是啊,林守田要是真去查,反倒显得他这个当大哥的心眼比针尖还小,连死去的爹娘都不顾。
陈氏咳嗽两声,轻声说:“建军也是为了这个家。就是……太险了。”
“没事。”林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往后,家里事我说了算。爹,娘,你们只管养好身子。招娣,看好门。”
他走出里屋,外头更冷。破棉袄挡不住寒气,他从柴火堆里抽出几根干树枝,续进灶膛。火光又亮起来,映着他瘦削的下巴。
得想办法。三斤面,撑不了几天。大伯那边,今晚没闹进来,明天准得变着法子来找茬。
他摸了摸额头,肿得更高了,一碰就疼。系统给的药还在包里。他拿出来,就着锅里剩的一点热水,吞了一片。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
……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
院门就被拍得山响。
“茂才!茂才媳妇!死绝了?开门!”
是王氏的嗓门,比昨天更尖,像破了洞的锣。
林茂才慌忙披衣服,陈氏赶紧把招娣搂进怀里。林建军已经走到了外屋。
他没急着开门,先凑到门缝往外看。
王氏叉着腰站在院里,头发乱蓬蓬的,眼珠子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她身后跟着林守田,脸阴得像暴雨前的天。还有几个早起的邻居,假装路过,实则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建军,别开……”林茂才拉他袖子,手冰凉。
林建军拨开他的手,拉开了门栓。
冷风灌进来。王氏一个箭步就想往里冲,林建军侧身一挡,没让她进去。
“大娘这么早,有事?”他声音有点哑,眼神却很稳。
王氏眼珠子瞪圆了,围着林建军转了一圈,鼻子像狗一样嗅。“好哇!真让你小子活过来了!昨晚那白面味儿,香得三里地都闻见了!说!哪偷来的?是不是偷了队里的粮?”
林守田也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建军,做人要实在。家里有困难,跟大伯说,大伯帮你想办法。可不能走歪路啊。”
邻居们窃窃私语。
“可不是,谁家舍得一顿吃白面?”
“林家这回是熬过去了?”
“我看悬,指不定是偷是抢呢。”
林建军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他看着王氏:“大娘,话不能乱说。偷粮?我偷给你看?”他摊开两只空空的手。
“你!”王氏气结,“那你那白面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告诉你林建军,今天不说明白,我这就去大队部,让老支书来查!”
“大娘想去就去。”林建军语气平淡,“正好,我也想问问大伯,去年队里分的那二十斤黄豆,怎么我家一斤没见着?还有上个月救济的粗粮,账上记的是五斤,到家就剩三斤。大伯,您这管家,管得可真‘细’啊。”
林守田脸色“唰”地变了。
王氏也愣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放屁!你个小兔崽子血口喷人!敢编排你大伯?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她扬起手就要打。
林建军不退不躲,只是盯着林守田。“大伯,您说,是去大队说清楚,还是算了?”
林守田一把拽住王氏。“行了!”他瞪着林建军,眼神又狠又毒,却到底没敢接这话茬。那点烂账,他心里有数。真闹到大队,他这保管员的位子还得晃三晃。
“建军啊,”林守田换了副面孔,语重心长,“大伯知道你们家难。这样,你娘身体不好,我那儿还有半袋红薯干,待会儿让你大娘送来。你年轻,不懂事,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好好种地,啊?”
又是这套。施舍点边角料,堵他们的嘴。
林建军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不用了大伯。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能扛。”
他后退一步,砰地关上了院门。
门板震得簌簌掉土。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王氏更加尖利的叫骂,夹杂着林守田低声的呵斥。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里安静下来。
林茂才瘫坐在门槛上,后背全湿了。陈氏在里屋轻轻抽泣。
林建军靠在门板上,望着低矮的天空。
第一回合,算是有来有回。但大伯家不会罢休。那半袋红薯干,肯定不会送来。接下来,只会更狠。
他得抓紧。系统补给一周一次,下次要等六天。
六天里,得找到活路。
他转身,走进屋,从炕洞深处摸出那袋白面。解开,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是真的白面。
这穷日子,总得给它嚼出个甜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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