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田那句“饿死在这屋里”,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林茂才蹲在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呛得眼泪直流。陈氏抱着招娣,低声劝慰,自己眼里也没了光。家里太安静了,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建军没说话。他换了身补丁最少的衣裳,把破棉袄往肩上一搭。
“俺出去走走。”他说。
林茂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拦,又没说出来。他晓得,儿子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拦也拦不住。
林建军出了院门,没往大队部那边走,而是沿着田埂,往村西头去。
春荒真不是说着玩的。地里刚返青,麦苗才寸把高,绿得没点精神。道上碰到几个村里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发直,看见他,都绕着走,没人搭话。整个林家沟,像一口憋着气的枯井。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树下蹲着几个老头,晒着太阳,也在悄声嘀咕。
“听说了没?东头老张家,昨天把最后半袋谷子种给吃了。”
“可不是,我家那点粮,也撑不到麦收。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唉,谁说不是。也就守田家,仗着管仓库,还能喝上两顿稀的。”
声音压得低,可风吹过来,字字清楚。
林建军脚步没停,径直往生产队的场院走。场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仓库门锁着,一把大铁锁,明晃晃的。他知道,钥匙在大伯林守田裤腰带上挂着。
他在场院边站了会儿,又转身往供销社代销点走。
代销点设在村东头一户人家的偏房里,货架空得可怜,几卷灰布,几包火柴,几块水果糖。柜台后面坐着个跛脚的老汉,姓赵,是邻村请来的,跟林守田不对付。
林建军进去的时候,赵跛子正拿块抹布擦柜台,其实也没什么可擦的。
“建军?”赵跛子抬眼看看他,“买啥?”
“赵大爷,”林建军走近柜台,声音压低了些,“打听个事。咱这,还收废品不?”
赵跛子手里的抹布停了。“收啊。咋不收。废铜烂铁,旧报纸,猪鬃兽骨,都收。”
“价钱呢?”
赵跛子往门外瞅了瞅,见没人,才伸出三根手指头,又缩回去。“废铁,三分钱一斤。铜贵点,一块二。旧书报,一分钱一斤。”
三分钱。林建军心里算了算。一百斤废铁才三块钱。这点钱,买粮都不够塞牙缝。
他没表现出来,点点头。“哦。我就是问问。家里有点破烂,过两天收拾收拾送来。”
“成。”赵跛子应了声,又叹气,“不过建军啊,大爷劝你一句,这年头,有口吃的才是正经。别瞎折腾。”
林建军笑笑,没接话。他告辞出来,心里却亮堂了些。三分钱一斤,是低,但不是没路。
他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经过大伯家院墙外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王氏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有林守田训斥孩子的动静。院里飘出熬白菜的味儿,混着点油星气。
他脚步不停,直接回了家。
一进屋,那股子绝望的味儿又裹上来。林茂才还蹲在门槛上,陈氏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神发直。
林建军走到灶台边,从灶膛灰里扒出那个布包。打开,白面还在。他舀出一小碗,兑上水,又往锅里滴了两滴油。
火苗窜起来,面糊的香味又开始弥漫。
林茂才吸了吸鼻子,茫然地看过来。
“爹,”林建军搅动着面糊,没抬头,“大伯管仓库,队里的粮,他是不是能多占点?”
林茂才愣了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压低声音:“你可别乱说!那是你大伯!再怎么样,也是你亲大伯!他……他总归不能看着咱们饿死……”
“他刚才说了,让咱们饿死。”林建军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爹,你信他,还是信这碗面?”
林茂才张了张嘴,没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肩膀垮了下去。
面糊煮好了。还是一人一小碗。
喝着面汤,屋里又静下来。但这回,不是死寂,是有点东西在慢慢拱动。
林建军喝得慢。他在想赵跛子说的价,想大伯家飘出来的油味,想老槐树下那些窃窃私语。
三分钱一斤废铁。太少。得找个能换更多钱的东西。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爹,娘。你们看好家。我再去趟镇上。”
“还去?”陈氏急了,“你大伯说了,不让你……”
“他管不着镇上。”林建军打断她,从墙缝里摸出那个空面袋,叠了叠,塞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缩在炕上的招娣。
“招娣,”他说,“哥回来,给你带块糖。”
招娣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了点微弱的光。
林建军转身出了门。
日头偏西,风更冷了。他裹紧破棉袄,朝着青溪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三十里路,他得在天黑前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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