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墙头，院子里亮了些。
林茂才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手还是抖。陈氏在里屋收拾，东西少，几下就理完了，剩下只有叹气。招娣坐在炕边，小口舔着碗边最后一点面糊，眼睛盯着门口，像只受惊的雀。
林建军没闲着。他找出破瓦罐，把剩下的白面倒进去，用布扎紧口，埋进灶膛的灰里。那半斤油，用泥巴封了口，塞进墙缝最深的洞。做完这些，他掂了掂手里的空面袋，粗布织的，还能用。
“建军，”林茂才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你大伯……刚才那是放过咱们了？”
“没。”林建军拍拍手上的灰，“他是在憋更大的招。”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拍响了。
这次不是砸，是叩。不急不缓，带着点拿捏的节奏。
林茂才腾地站起来，脸色又白了。
林建军走到门后，没急着开。他凑近门缝，看见林守田一个人站在院里，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看不出喜怒。
“建军，开门。”林守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正事。”
林建军拉开了门栓。
林守田跨进门，扫了一眼院子。破，乱，穷得一目了然。他眉头皱了皱，径直往屋里走。
“大哥。”林茂才佝偻着背，讷讷地叫了一声。
林守田没应声。他进了外屋，又往里屋瞅了瞅，看见陈氏和招娣缩在炕上，才转过身，脸拉得老长。
“茂才啊，”他开口了，语重心长，“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老林家的人，能落到这步田地。你看看这屋子，像个家吗？再看看你闺女，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林茂才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当大哥的，心里疼啊！”林守田一拍大腿，“昨儿个，你媳妇那病，看着就不轻。我跟你大嫂商量了半宿，咋也得帮衬一把。”
林建军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
林守田继续说：“今儿个，镇上供销社的王主任来咱大队。他那儿有个远房亲戚，想找个勤快的媳妇过去帮衬家务。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十块钱。”
屋里静得掉针。
陈氏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林守田看向里屋，目光落在招娣身上。“我想着，招娣也八岁了，能干点活了。送去王主任家，那是她的福气。咱们家也能喘口气，是不是？”
“不行！”林茂才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招娣还小！不能去给人当丫头！”
“你懂个屁！”林守田脸色一沉，“这是给她找个出路！在咱家，跟着你们喝西北风，长大了也是个受穷的命！去了王主任家，那是城里！吃商品粮！以后嫁人都能嫁个好的！”
“俺不去……”招娣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抓着陈氏的衣襟。
“哭什么丧！”林守田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也是为你好！十块钱，够你们家吃半个月白面了！你们要识好歹！”
林建军站直了身子。
他一步步走到林守田面前，瘦高的影子罩住了他。
“大伯，”林建军声音很平静，“你是想卖我妹妹，换十块钱，对吧？”
林守田脸一僵，随即恼羞成怒：“放肆！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是安排！安排你懂不懂！要不是看你们家揭不开锅，这种好事轮得到你们？”
“安排？”林建军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安排到供销社主任家当免费劳力，一个月十块钱，还得感恩戴德，是吧？”
“你！”林守田气得手指发抖，“反了你了！我告诉你林建军，这事儿我说了算！今儿个就把人领走！你们家要是识相，这十块钱，我分两块钱给你们当谢礼！”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手，要去拉炕上的招娣。
招娣尖叫着往陈氏怀里钻。
林建军动了。
他一把攥住林守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林守田吃痛，猛地一甩，没甩开。“你个小兔崽子！松手！”
“大伯，”林建军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再说最后一遍。招娣，是我妹。这家里，以后我说了算。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敢剁了你这根手指头。”
他的眼神太冷，像结了冰的刀子。
林守田打了个寒颤，竟真没敢再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侄子，不像昨天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眼神里有股狠劲儿，是从前没有的。
“好，好得很！”林守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建军，“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等着！我看你们家能硬到几时！没了生产队的粮，我看你们喝西北风去！”
他甩开林建军的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撂下话：
“从今天起，生产队的一粒粮、一个工分，都别想从你林茂才家过！你们就饿死在这屋里吧！”
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林茂才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陈氏抱着招娣，娘俩哭成一团。
林建军走到灶台边，拿起烧火棍，拨弄着快要熄灭的柴火。
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大伯家的粮，本来就没指望。现在彻底撕破脸，也好。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饿死？
他攥紧了烧火棍。
那就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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