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强连滚带爬跑回家,院门摔得震天响。
没过多久,大伯家的院里就炸了营。王氏那标志性的嚎叫声隔着土墙传过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没良心的狗东西!打断他腿!”
“反了天了!侄子打叔叔,还有没有王法!”
“林茂才!你个缩头乌龟!管不管你那个野种!”
林建军坐在灶台边,就着冷水啃那点干粮渣。招娣不敢出门,缩在里屋炕角,耳朵贴着墙听动静。林茂才蹲在门槛上,旱烟袋塞进嘴里,忘了点。
骂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从林建军大逆不道,骂到林茂才窝囊废,再骂到陈氏是扫把星。词儿翻新出奇,一句不重样。
院墙那头扔过来半块砖头,“哐当”砸在林家院里,滚了两圈,停在林建军脚边。
林茂才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建军……你大伯这是要……要拼命啊。”
“让他骂。”林建军咽下最后一口渣,嗓子眼发干。
墙外,王氏的骂声变了调,开始哭天抢地,数落自家的种种不易,怎么省下口粮接济弟弟,怎么操心侄女的婚事,现在反倒被恩将仇报。
邻居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看热闹。没人过来劝,就那么看着。
林建军站起身,走到院里,弯腰捡起那半块砖头。砖头冰凉,沾着泥。
他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原地。
墙外的哭骂声戛然而止。大概是骂累了,或者觉得独角戏没意思。
过了一会儿,大伯林守田阴着脸出现在院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盯着林建军。
“你小子,长本事了。”林守田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建军没接话。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儿,你说怎么办吧?”林守田往前逼近一步,带着压迫感。
“大伯想怎么办?”林建军反问。
“医药费!”林守田斩钉截铁,“家强伤得不轻,得请先生瞧。五块钱。拿了钱,这事儿就算翻篇。”
林茂才在屋里急得直搓手,想出来又不敢。
林建军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大伯,家强哥抢招娣挖的野菜,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林守田脸色一变。“那是他当哥的逗妹妹玩!你倒当真了?再说,几个烂野菜,值当动手?”
“哦,逗着玩。”林建军点点头,“那您刚才说的医药费,也是逗着我爹玩?”
林守田被噎了一下,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个小王八蛋!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大队报案,说你偷东西打人!”
“您去。”林建军语气平淡,“正好,我也想问问大队,去年队里分的二十斤救济粮,我家怎么一袋都没见着。还有上个月那批返销粮,账上记的是每家五斤,我家为啥只有三斤。大伯,您这保管员,当得可真细致。”
林守田瞳孔一缩,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阴狠,一个平静。
院外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林守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敢再提报案的事。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你小子有种。往后,生产队的一粒米,一个工分,都别想沾!我看你们能硬到几时!”
他摔门进院,很快,那边又传来王氏新一轮的哭嚎和咒骂,这次加了新词,骂林建军不得好死,出门被车撞。
林建军站在原地,没动。
日头偏西,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林茂才终于从屋里挪出来,愁得直叹气。“完了,全完了。得罪了你大伯,往后在村里,咱家就成孤魂野鬼了。”
“爹,”林建军转过身,看着他,“咱家什么时候不是孤魂野鬼了?”
林茂才一愣。
“以前没得罪他,咱家照样饿肚子,照样被克扣粮。现在得罪了,还是饿肚子。有区别吗?”
林茂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建军走进屋,从墙缝里摸出那个空面袋,叠了叠,又揣回怀里。
“我饿了。”他说,“晚上喝野菜汤。”
野菜汤煮好了,黑乎乎的一锅,没油没盐。
一家人围着破桌子喝汤。谁也不说话,只有喝汤的“吸溜”声。
林建军喝得最快。一碗下肚,胃里还是空的,但至少不烧得慌了。
他放下碗,听着墙外还在断断续续的哭骂声。
五块钱。
大伯想要五块钱堵嘴。
他得弄到五块钱。
还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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