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灰蒙蒙的。
林家一家四口,像做贼一样溜出了院门。
东西没几样。一床破被,一口豁口的铁锅,几个瓦罐,还有那点救命的白面和药。林茂才挑着担子,一头沉一头轻。陈氏挎着篮子,里面是最后一点野菜干。林建军牵着招娣,怀里揣着那个空面袋和剩下的干粮渣。
路是熟悉的,往镇上的路。但心情不一样。这次是逃。
谁也没说话。脚步踩在结霜的土路上,沙沙响。招娣走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咬着嘴唇没哭。
走到半上午,看见镇上的烟囱了。
林建军没直接进镇。他带着一家人,绕到镇东头的一片荒岗地。这儿有几排废弃的土坯房,原先是知青点,知青回城后就空着了。
他选了最靠边的一间。墙塌了半截,屋顶漏着天,但好歹能挡挡风。
“就这儿吧。”林建军放下招娣的手。
林茂才放下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陈氏进了屋,拿树枝扫了扫墙角的蛛网。
安家。就这么安了。
林建军没歇着。他拿出那个空面袋,又翻出几件破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里面包着那小瓶油和药。白面藏在最底下,用破布裹紧。
“爹,你看家。我进镇里转转。”他把包袱系在腰后。
“哎,小心点。”林茂才嘱咐。
林建军进了镇。
他没去百货大楼后头找那个李瘸子。昨天那俩混混,还有大伯的威胁,让他不敢再冒险。他直接去了县物资回收公司。
还是那个大院,还是那个戴蓝帽子的老头。
“大爷,”林建军把那个粗布面袋铺在窗台上,“这布,您再给瞧瞧。结实,能装粮食。”
蓝帽子老头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说了,这不算正经货。你要真急用钱,去西街找老孙。他收牲口,也收点别的。”
牲口?林建军心里一动。他道了谢,往西街去。
西街更破,一股子牲畜粪便和饲料的混合味儿。路边拴着几头牛羊,几个精瘦的汉子蹲在墙根抽烟。
林建军没找到老孙。他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婆婆。
“婆婆,”他指着摊上一种用粗麻线纳的鞋底,“这鞋底,多少钱一双?”
“一块二。”老婆婆眼皮都没抬。
一块二。林建军心里算着。五块钱,得卖四双鞋底。这年月,一双鞋底能穿一两年。谁没事买新的。
他不死心,又在街上转。看见供销社门口贴着告示,招临时工卸货,一天八毛钱。得有介绍信,还得是镇上的。
路走不通。
肚子饿得叫。他摸出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渣,分给几个路边的流浪小孩。小孩们抢着吃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哥哥,你是好人。”
林建军没说话。他看着这些孩子,衣服比他还破,脸冻得通红。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了那间破屋。
林茂才和陈氏已经把屋子简单收拾了。地上铺了点干草,破被褥铺在上面。招娣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咋样?”林茂才急切地问。
林建军摇摇头。“没找到活。”
林茂才的脸色暗了下去。
陈氏端过来一碗野菜汤。“喝吧。就剩这些了。”
汤里没几片叶子,清得能照见人影。
林建军喝了一口,把碗递给爹。“爹,你喝。”
林茂才推辞,最后还是接了,小口抿着。
夜里,风更大了。破屋到处漏风,像无数个小哨子在吹。
林建军没睡。他靠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声。
怀里的包袱硌着他。里面有油,有药,还有那三斤白面。这是全家的命。
他得守住。
后半夜,风小了些。
忽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建军猛地坐直。他轻轻推醒爹娘。“有人来了。”
林茂才吓得浑身一抖。陈氏一把搂住招娣,捂住了她的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破屋门口。
“就在里面!”是二赖子的声音。
接着,是林守田压着嗓子的命令:“踹开!”
“哐当!”
破木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出几个黑影。
林守田,二赖子,还有三个陌生男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棍子,铁锹,还有一根绳子。
“林建军!”林守田站在门口,像看着笼子里的猎物,“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茂才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陈氏护着招娣,眼泪直流。
林建军站了起来,挡在家人前面。
“大伯,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守田冷笑,“你偷了队里的粮,打了你堂哥,还敢问我干什么!今天,要么你把偷的东西交出来,要么就跟我们去大队部认罪!”
“我没偷。”林建军平静地说,“我妹饿得啃树皮,你当大伯的,给过一粒米吗?”
“放屁!”林守田被戳中痛处,脸涨成猪肝色,“老子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上!”
二赖子几个人一拥而上。
林建军不退。他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根顶门的木棍。
棍棒相交,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建军挨了一下,打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倒,反手一棍,砸在二赖子肩膀上。
二赖子惨叫一声,退了出去。
另外两个人从侧面攻过来。林建军躲开一个,另一个的棍子已经到了头顶。
躲不开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抱住那人的腰,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林建军感觉小腿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锹铲到了。
他咬着牙,没松手。另一只手摸到那人手中的棍子,猛地一拧。
棍子脱手。林建军抓过棍子,狠狠砸在他身上。
那人松了手,蜷缩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人见状,不敢再上前,只是围着打转。
林守田在门口看得直跳脚。“废物!上啊!打死他!”
林建军喘着粗气,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握着棍子。小腿疼得钻心,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月光下,他看着门口那几个人,眼神像头受伤的狼。
“来啊。”他嘶哑着嗓子说,“再来一个,我废一个。”
二赖子几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敢第一个冲上来。
僵持了一会儿,林守田见占不到便宜,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行!你有种!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破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林茂才和陈氏哭着爬过来,扶住林建军。
“建军!你的腿……流血了!”
林建军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掀开裤腿,小腿上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直流。
他没吭声,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纸包的药,倒进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敷好药,他又从包袱里摸出那小瓶油,滴了几滴在伤口周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招娣压抑的抽泣声。
林建军抬起头,看着破屋顶上那片星空。
他知道,大伯不会再来明着闹了。
但暗地里的手脚,才刚开始。
他得尽快弄到钱。
还得治好这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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