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林建军才摸到镇上。
青溪镇比村里热闹些,街两边亮起了煤油灯。供销社已经关门,卷帘门拉得严实。他没歇脚,径直往镇东头走。白天问过路,那儿有个废品收购站,兴许还能卖点东西。
收购站院里堆着小山似的破烂,一股子铁锈混着霉烂的气味。看门的棚子里亮着灯,一个老头正就着咸菜喝酒。
林建军在门口站了会儿,走过去。
“大爷,收废品不?”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瞅他。“收。废铁三分,铜一块二。还有啥?”
“有样东西,您给瞧瞧。”林建军从怀里摸出那个空面袋,铺在窗台上,“这布,结实,粗线织的。能卖不?”
老头拎起面袋抖了抖,对着灯看了看。“粗布。不值钱。顶多算废布,五分钱一斤。”
林建军没动。他从袋口又摸出一小撮细麻线头,递过去。“这线,也是结实的。还有,这布浸过桐油,防水。俺们乡下装粮食,就爱用这种。”
老头接过线头,在指头上绕了绕,眼神变了变。“你这袋子……哪儿来的?”
“家里祖上传的。俺爹说,早年间,这是装细粮用的。”林建军脸不红心不跳,“现在没用了,想着换几个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面袋还给他。“这东西,我收不着价。你要是真想卖,去县里百货大楼后头,找那个收老物件的李瘸子。他兴许感兴趣。”
“李瘸子?”
“嗯。专收些稀奇古怪的老玩意儿。不过他那人,鬼得很,你小心别被他糊弄了。”老头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要关门了。”
林建军道了谢,揣起面袋往回走。
县里百货大楼后头,他白天路过,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路面。他凭着记忆找过去。
棚户区巷道窄,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找到个挂着“李记杂货”破牌子的院子,门却闩着。他敲了几下,没人应。
正要转身,旁边黑影里忽然蹿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
“小子,找谁啊?”左边那个歪戴着帽子,露出颗金牙,口气不善。
右边那个矮胖些,手里掂着根短棍,没说话,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林建军心里一沉。他知道,麻烦来了。
不是大伯家的,是镇上的混混。大概是看见他白天在回收公司转悠,盯上他了。
“找李瘸子。”林建军平静地说,“卖点东西。”
“卖东西?”金牙嘿嘿一笑,“身上有钱吗?借哥几个花花。”
林建军没动,手悄悄摸向怀里那个油纸包。“我一个乡下人,能有什么钱。”
“没钱?”矮胖子冷笑一声,棍子敲在掌心,“没钱就留下点东西抵债。把你那破棉袄脱了!”
金牙伸手就来拽他衣领。
林建军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砖墙。他手指捏紧了油纸包,没打开。系统说过,遇风生效。现在巷子里没风,打开了也白搭。
得把他们引到有风的地方。
他忽然抬手,指向金牙身后,一脸惊恐。“警察!”
金牙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瞬,林建军像只狸猫,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钻了过去,拔腿就往巷子外跑。
“妈的!追!”金牙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
两个混混在后面紧追不舍。
林建军不敢往大路跑,专挑窄巷钻。他熟悉地形,小时候在村里钻山沟练出来的。七拐八绕,把两个混混甩开了一段距离。
前面是死胡同。
林建军刹住脚,心往下沉。他转身,背靠着墙,看着两个混混慢慢逼近。
金牙喘着粗气,狞笑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矮胖子把棍子扛在肩上,眼神阴鸷。“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两人一步步逼近。
林建军握紧了油纸包。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将油纸包举到胸前,用力一捏。感觉到里面细微的粉末散开。
“小心!”矮胖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刚要提醒。
林建军已经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堆上。垃圾堆里几个破酱油瓶被踢翻,碎玻璃碴子乱飞,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土和风。
几乎是同时,油纸包里的粉末遇风扬起,化作一团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烟雾,扑向两个混混的脸。
“哎哟!”
“我操!”
两人同时惨叫。金牙捂着眼睛,蹲了下去,眼泪鼻涕一起流。矮胖子更惨,一边揉眼睛,一边剧烈地咳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建军没犹豫,趁着他们视线模糊,侧身从矮胖子身边挤过去,发足狂奔。
他不敢回头,一直跑到镇口,才敢放慢脚步。心脏“咚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回头望了望漆黑的巷道,确定没人追来,才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气。
怀里,那个油纸包已经空了。
他摸了摸额头,一手的冷汗。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林建军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林家沟走。
这一路,他走得很急。心里惦记着家里。他这一跑,那两个混混找不到人,会不会去找他家里麻烦?
想到这里,他脚步更快了。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土路上。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那间破屋黑着灯,静悄悄的。
他放轻脚步,靠近院墙,侧耳听了听。
屋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娘和招娣。
他心里一紧,翻墙进了院子。
屋里没点灯。他摸到门,轻轻推开。
“谁!”林茂才惊恐的声音。
“爹,是我。”林建军低声应道。
屋里响起陈氏的哭声。“建军啊!你可回来了!吓死娘了!”
林茂才划亮火柴,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脸色都是惨白的。
“咋了?出啥事了?”林建军问。
林茂才嘴唇哆嗦着,指着门外。“你大伯……你大伯他……他带人来闹了!”
原来,傍晚时分,林守田带着二赖子和几个村里闲汉,气势汹汹地闯进家门。说林建军打伤了侄子,还偷了队里的东西,要搜家。
“他们翻箱倒柜,啥也没找着,就骂骂咧咧地走了。”林茂才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临走前放话,说你要是再不回去认罪,就……就绑你去大队部!”
陈氏抱着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建军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水很凉,一直凉到胃里。
他放下水瓢,看向爹娘。
“爹,娘。收拾东西吧。”
“收拾……收拾啥?”林茂才愣住了。
“搬家。”林建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地方,咱不能待了。”
“搬……搬哪儿去?”陈氏止住了哭。
“镇上。”林建军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明天一早,咱就走。”
林茂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儿子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是啊,还等什么呢?
等死吗?
这一夜,林家沟最东头那间破屋里,灯火亮到了天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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