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叶铮正在三千公里外的丛林里。
雨大得看不清五米外的树。他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面，迷彩服往下淌水，手里的狙击步枪纹丝不动。目标在四百米外的营地帐篷里，一盏灯，一个模糊的侧影。
"确认。"叶铮压低声音，手指搭在扳机上。
耳机里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调整频道：“指挥中心，飞鹰确认目标，请——”
“飞鹰。”
耳机里传来的不是指挥中心。是他在龙城的联络人，老黑。
"说。"叶铮没有移开枪口。帐篷里的人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现在是扣扳机的最佳时机，但叶铮等着——因为老黑从不在他出任务的时候联系。
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阿虎死了。”
四个字。叶铮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
雨水顺着瞄准镜往下淌，四百米外的人影重新坐下，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又走了回来。叶铮把狙击步枪收了，背靠大树坐下来，雨砸在身上像石头。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龙城警方的说法是——酒后坠楼。”
叶铮没说话。老黑也没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白噪音和雨声。
过了很久，叶铮说：“虎子不喝酒。”
他不喝酒。从叶铮入狱那天起，阿虎就把酒戒了。他说，“等你出来，咱们喝可乐。”
"我知道。"老黑的声音干涩，“我在查。”
"不用查了。"叶铮说。
“什么？”
“龙城的警方说是意外，那就是谋杀。”
他挂了通讯。
那天的任务他完成了。帐篷里的目标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叶铮摸进去的时候没有用枪。整个营地十二个人，无声清剿。龙魂的标准流程是留活口搜集情报，但那天叶铮没有留。
他回到基地时，天刚亮。身上的泥和血都没洗，他直接去了老首长的办公室。
“我要退役。”
老首长抬起头。他叫顾长河，南方军区副司令，龙魂特战队的缔造者。六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一双眼睛仍然锐利得像鹰。
“理由。”
“家里有事。”
顾长河看了他足足十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退役申请。上面填着叶铮的名字、军衔、服役记录，签署日期是三个月前。所有审批栏都签了字。唯独"本人签名"那栏空着。
叶铮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顾长河靠在椅背上，“你这口气憋了两年。从你重新穿上这身军装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叶铮没说话。
"六年前的事，我有责任。"顾长河说，“你爸把你交到我手上，我没护住他。后来你入狱，我在军区，鞭长莫及。等你出来，规矩压着我，我只能让你回龙魂——拿四年服役换一个干净的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铮。
“现在你服役期满了。想去哪，你自己决定。但我告诉你一件事——龙城的水很深。四大家族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连我都不好直接动。”
叶铮拿起那份退役申请，在"本人签名"那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首长，"他把文件递回去，“我不要支援，不要后援，不要任何人的背书。”
顾长河转过身。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说。”
“六年前，是谁。”
顾长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叶铮面前。照片上是一座别墅，省城的建筑风格。
“这栋房子的主人。你父亲死后，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叶铮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愤怒，没有颤抖。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谢谢首长。”
转身，出门。军靴踩在走廊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三天后，叶铮坐上了飞往龙城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和六年前他被押上囚车时，一模一样的雨。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先生，需要什么饮料吗？”
叶铮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可乐。”
他拧开瓶盖，把可乐放在小桌板上，没有喝。
“虎子，哥回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龙城在下面越来越近。六年前被从这座城市带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兄弟死了，公司没了，女朋友被迫嫁入豪门。
六年。
叶铮把可乐罐子轻轻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从现在开始，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接机。
他自己回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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