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龙城商会。
不是他勤快。是商会顶楼的茶室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从那里可以看到龙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那条街上的每一家店，都直接或间接地交租给钱家。钱万钧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前吃早餐——一杯龙井，一份报纸，一碗白粥——像一个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喜欢这种感觉。
六年前叶家垮台，钱家分到了叶氏建材和叶氏商场的运营权。这两个板块的利润率不高，但胜在现金流稳定。钱万钧用这笔钱在龙城外围开了五家小额贷款公司，生意红火。他常跟人说自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只不过他的"生意"里包括年化利率百分之三百的套路贷和拿房产证抵债的催收队。
今天早上，他刚端起龙井，秘书就推门进来了。
“钱总，楼下有人找。”
“谁？”
“没预约。说姓叶。”
钱万钧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赵天豪那种被吓一跳就摔杯子的人。他把茶杯稳稳放回茶托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请上来。”
秘书走后，他拿出手机，给孙镇山发了一条消息：“他来了。”
孙镇山秒回：“到我这儿了？”
“刚到。”
“需要人吗？”
钱万钧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用。”
他放下手机，整了整领带。窗外，那条商业街上已经有人在开门摆摊。阳光照在店招上，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六年来天天如此。
他不信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茶室的门开了。
叶铮走进来。一个人。他穿着昨天那件外套，袖口上有泥点——昨晚在城中村沾的。头发没怎么打理，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长途火车上下来的打工仔。
但钱万钧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茶室的每一个角落——窗户、阳台、消防通道、前台、电梯口——用了不到一秒。这不是打工仔的眼神。这是上过战场、清剿过营地的人的本能。
"叶先生。"钱万钧站起来，伸出手。“久仰。”
叶铮没有握他的手。他在钱万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
"钱万钧。"他开门见山，“叶氏建材，叶氏商场。六年前，你拿的。”
钱万钧收回手，没有生气。他重新坐下，端起龙井，吹了吹杯口的茶叶。
"法拍的。"他慢悠悠地说，“合法合规。我当时拍了八千万，溢价百分之二十。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法院调当年的拍卖记录。拍卖编号——”
“LC-2018-0427。”
钱万钧的茶杯又停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惊讶。
是因为叶铮报的编号——是对的。
"叶氏建材的拍卖编号，LC-2018-0427。叶氏商场，LC-2018-0428。"叶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有一个问题。这两场拍卖的评估报告，是赵家旗下的评估公司出具的。评估价格比实际资产低了三倍。你八千万拍到的是两亿四千万的东西。”
钱万钧放下茶杯。
“你有证据吗？”
叶铮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文件抬头写着"龙城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盖着红章。旁边附了一份对照表——评估价和实际市场价的对比，每一项都标了数据来源。
钱万钧低头看了看。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了三下。
"这能说明什么？"他把文件推回去。“评估公司出的报告，我当时只能按报告来。价格低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
叶铮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次是一份银行的转账记录。
"拍卖成交之后，你的钱氏控股从赵氏地产收到了一笔一千两百万的回款。用途写的是’咨询费’。"他把转账记录拍在桌上。“拍卖你出八千万，赵家退你一千两百万。钱万钧——你真正的成本，是六千八百万。”
钱万钧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不是害怕，是恼羞。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器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叶铮把两份文件收回来，装进档案袋。“六年前你吃进去的，吐出来。叶氏建材，叶氏商场——还给我。”
“凭什么？”
“凭你吞下去的东西——上面有叶家的血。”
茶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钱万钧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近乎同情的笑。“叶铮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拿着一份评估报告、一笔转账记录就能翻案？你知道法院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六年前是谁在龙城法院说了算吗？那时候的院长——姓赵。”
叶铮没有接话。
"你现在打赢赵天豪容易。但你打完了他，后面还有人。打完了后面的人，再后面还有人。你有多少拳头？你能打多久？"钱万钧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劝你一句——拿回几个门店，见好就收。龙城这潭水，你爸当年都没蹚到底。你凭什么？”
叶铮也站起来。
"我爸没蹚到底，不是因为水太深。"他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是因为他不会游泳。”
“你什么意思？”
"六年前，他靠规矩。破产、查账、律师——程序正义。你们玩脏的，他就淹死了。"叶铮走到钱万钧身边，站在窗前，和他并肩看着楼下那条街。“但我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钱万钧的眼睛。
“我也会玩脏的。”
钱万钧的笑容僵在脸上。
叶铮离开了。
茶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钱万钧一个人站在窗前，阳光还是照在那条商业街上。一家卖鞋的店铺拉开了卷帘门，老板娘在门口摆出了"清仓甩卖"的牌子。
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镇山，不只是他一个人来的。”
“什么意思？”
“他还带了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孙镇山的声音变得严肃：“他查到多少？”
"资产评估的差价。还有赵家的回款。"钱万钧顿了顿，“他说——他也会玩脏的。”
“那就不用跟他讲规矩了。”
“你准备怎么办？”
"拳场。"孙镇山说，“他不是能打吗？那就按拳场的规矩来。周末晚上，我等他。他赢了，孙家出局。他输了——”
“他怎么可能输？”
"所以我们要保证他输。"孙镇山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拳场不是擂台。是孙家的地盘。他有账，我有笼子。”
钱万钧挂了电话，重新端起那杯龙井。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给孙镇山，是给赵天豪。
“把你的人准备好。周末，拳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阳光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的商业街上，那个"清仓甩卖"的牌子被风吹倒了。
老板娘蹲下去捡的时候，发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在她店门口。脸上有麻子，门牙缺了半颗，嘴里叼着半截烟。
"老板娘，"老黑把烟夹下来，“跟你打听个事儿。这条街的铺面租金，是交给谁家的？”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
"我也是做小买卖的，想在这条街上找个铺面。"老黑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地上——里面是一些毛巾和袜子，批发市场的货。“就是愁租金太贵。听说是按月交给一个公司？”
"钱氏。"老板娘说，“每月初一交。晚一天就罚款，晚三天就搬走。”
老黑点点头，拿出一条毛巾，递给老板娘。“试试？全棉的，不掉毛。”
老板娘摆摆手没要。老黑也不勉强，把毛巾塞回蛇皮袋里，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每经过一家店，他就停下来递一根烟，聊几句。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的蛇皮袋里多了三张名片、两个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关键信息——
钱氏在这条街上收的租金，百分之四十走的是现金。不开发票，不含税，进了钱万钧的个人腰包。
老黑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给叶铮发了一条消息。
“钱万钧的账，到手了。”
三秒后，叶铮回了一条。
“拳场的事呢？”
老黑咧嘴笑了，露出那半颗缺掉的门牙。又发了四个字：
“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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