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先于意识动了，等苏然反应过来，人已滑下山坡。老魏在身后低骂一声，没追上来拦。
村口立着两个灰袍修士。
年长的腰间悬一条灵力鞭，鞭梢拖地，烙出浅浅的焦痕，修为凝气八层。年轻的佩剑，凝气七层，目光扫过村民的屋顶与柴堆，在估算整村东西值不值得动手。
村民跪了一地，膝头沾满泥。老村长跪得最靠前，花白头发垂着遮了脸，脊背弯成一张弓，两手撑地，指节泛白。凡人见了带光从天降的修士，膝盖会自己弯下去，是刻进骨血的本能。
苏然冲到村口的瞬间，两个修士同时转头。
年长修士愣了愣。夕阳从苏然身后穿过来，透胸而过，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内里空茫，像人形玻璃盏裹着将熄的烛火。
疑惑只停留了一息，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他伸手抓向苏然肩头：“傀儡？还是…… 异宝？”
指尖触到衣衫的刹那，苏然的身体骤然生出反应，不受意识操控。
体内的法则印记，自行启动。
以苏然为中心，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凝滞。所有运行的规则同时僵住，如运转中的机器被按下暂停，齿轮悬在半空，传动轴停在扭转的瞬间。
年长修士抖出的灵力鞭影，刚划出弧形光痕，撞进范围的刹那便碎了。镜面开裂般散成最原始的灵气粒子，在夕阳里闪了闪，消弭无踪。
他的身体也僵在原地。丹田仍在产气，却滞在经脉里打转，循环自中断开，如河流被拦腰截断，上游水涌，到不了下游。他动不了。
“师兄？”
年轻修士大惊，拔剑出鞘，青色剑光破空，带起灵气的甜腥气。剑光撞进三丈范围，与鞭影如出一辙，寸寸碎裂。
他握剑的手僵在半空，灵力循环瞬间短路，整个人如冰雕般定住。
两座冰雕立在村口土路，跪着的村民纷纷抬起头。
苏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原本半透明的躯体，此刻近乎全透。骨骼轮廓泛着微光，如裹着白布的荧光棒，肌肉与血脉的层理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骨骼与经脉勉强撑着人形。
构成躯体的粒子正不断脱落，如墙皮成片往下掉。他估算了一下，还剩三十秒。三十秒后，框架彻底散架，骨骼、经脉、意识一同化进风里，成村口的一粒尘埃。
老魏从坡后冲了过来。
苏然视觉近乎失明，感知范围却在散逸中撑开，如断电前拼命发脉冲的雷达。老魏冲到近前，伸手扶住他，手臂里的躯体轻得像一团将散的烟。
老魏摸出一颗凝气丹，是他珍藏多年的念想，本留着冲击筑基用，哪怕灵根被废后希望渺茫，人总爱攥着点盼头。他把丹药塞进苏然嘴里。
苏然无灵根，凝气丹的灵气本会穿体而过，如水流过筛。可这一次，灵气撞上了他体内的法则印记。
如酸液里兑入碱液，散逸的速度骤然放缓，从三十秒撑到了一炷香。两刻钟，做不了太多事，至少不是三十秒的绝境。
一炷香后，法则凝固的效果退去。
两个修士活动手指脖颈，灵力循环重连的瞬间，两人脸上都浮起后怕。方才意识清醒，清清楚楚感受着灵力循环被掐断的过程，不是任何已知的定身法，是更根源的否定 —— 仿佛有人在灵力循环上划了一道，气便真的停了。
他们看向苏然，对方已淡得像夕阳里的幽灵，身后投下几乎看不见的浅影。年长修士眼里的贪婪彻底褪去，只剩惊惧，接连退了两步，年轻修士紧跟着后退，眼神在他与师兄间来回扫。
退到两丈外，年长修士站定，盯着苏然看了三息，留下一句 “这事我得汇报，不能就这么算了”，转身往北走。脚步快，却没跑，撑着修士的体面，脚步声里全是急于脱身的仓促。
苏然听觉近乎失效，没听见这句话，老魏听见了。
人走远后，老魏看着身前发着微光的人形光斑，夕阳把光斑边缘染成橘红。沉默许久，他开口：“你刚才那一手，不是修真。我活了三十七年，见过不少修士出手，你这招，比多数凝气期的都吓人。力道算不上顶尖，就是不对劲。像在河里游着，忽然觉出水底有东西盯着你，那东西不是鱼，不是妖兽，是别的什么。”
苏然的听觉几乎报废，老魏的声音粗粝带颗粒感，反倒顺着感知钻了进来。他发现自己还能说话，声音细得像风穿针孔：“老魏。如果我散了，帮我做件事。”
“你先别散。”
“你去修魔海，找顾红螺。告诉她，远地方来的人说，修魔海里有条路，不是夺基的路，是另一种。”
话没说完，光斑骤然拉伸，如将断的橡皮筋，粒子加速脱离框架。最后一眼，他看清了老魏脸上的东西 —— 是泪。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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