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习惯她。
习惯了每天傍晚推开院门时,下意识地望向松林的方向;习惯了练剑时,身后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了偶尔回头,看见她坐在青石上,夕阳把她染成暖橘色;习惯了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在他每一次靠近她时,轻轻飘进他的鼻尖。
他开始注意到她越来越多的细节。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平时藏得很好,只有笑得很开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生气的时候会鼓腮帮子,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她认真的时候会咬下嘴唇,眉心微微皱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川”字。
她跑起来的时候辫梢的铃铛会响,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快乐的音符。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棕色,像一颗琥珀。
她的头发很软,有一次风吹过来,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她身上那股香气。
凌志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傍晚。
这个发现让他害怕。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习惯,是危险的。他曾经习惯过很多东西——父皇的批阅奏折声、母后的琴声、哥哥的笑容、阿檀的梨汤。然后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不能再习惯任何人。
尤其是不能再喜欢任何人。
喜欢,就意味着可能失去。
他已经失去过太多了。
那天,陈知瑶又来了。
她带了一壶酒。
“桂花酿,我从山下偷来的。”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酒壶,“你尝尝。”
“我不喝酒。”
“喝一口又不会死。”
“我说了,不喝。”
陈知瑶把酒壶塞到他手里,凌志没接,酒壶掉在地上,碎了。桂花酿洒了一地,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和她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浓得让人有些晕眩。
空气忽然安静了。
陈知瑶低头看着碎掉的酒壶,没有说话。
凌志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弧度。
他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烦躁。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个酒壶而已,碎了就碎了。可他看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是皇子。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对不起。
陈知瑶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凌志,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不是……”
“你就是。”陈知瑶打断了他。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指尖隔着衣料,点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这里,”她说,“关着门。”
那股香气扑面而来。
凌志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她的手指还点在他胸口,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小团火。
“你不喜欢我。”陈知瑶说,“你谁都不喜欢。你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变强。我没资格打扰你。对不起。”
她收回手,转身跑了。
辫梢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深处。
凌志站在原地。
他的胸口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股香气还没有散尽。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些细小的疤痕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他蹲下身,把碎掉的酒壶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衣角包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凌志照常去了后山松林。
他拔剑,起手,一式一式地练。剑光在月光下闪烁,竹叶被剑气削落,纷纷扬扬。他的动作没有偷懒,每一剑都灌注了全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她笑起来的样子,左边那个小小的酒窝。她鼓腮帮子时的神情,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她认真时咬下嘴唇的小动作,眉心微微皱起来。她跑起来时辫梢铃铛的叮当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草又像山间野花的香气。她踮起脚尖把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
还有她说“你这里,关着门”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凌志一剑劈出去,力道偏了,剑刃砍在竹子上,嵌进去一半。
他拔出剑,重新来。
第三式。意动剑动。手腕放松,剑尖划出一道弧线——他又想起了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微凉的指尖,温热的掌心。
剑又偏了。
“该死。”凌志低声骂了一句,收了剑,靠在竹子上喘气。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圆的,白白的,像一盏灯。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摆在膝盖上。碎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碎掉的星星。
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
拼不回去了。
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拼着,好像只要拼得足够久,那个碎掉的酒壶就能复原,那个笑嘻嘻的、带着桂花酿来找他的女孩就能回来。
风从竹林间穿过,带来远处山涧的水声。
凌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没有她的香气。
他把碎瓷片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拿起剑,又练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分心。
但他知道,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暖的。
而他,已经不想再关上了。
第二天,陈知瑶没有来。
第三天,凌志练剑时总是分心。第三式出剑时手腕又僵了,剑气歪歪扭扭地劈出去,削断了一根无辜的竹子。
第四天,清玄真人看见他练剑时心不在焉,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还愿意伸手,就还够得着。”
他收了剑,坐在青石上,掏出那本无名书,翻到。那朵用墨点成的梅花安静地躺在页角。
“慢慢来,不急。”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许只是随便走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陈知瑶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水面发呆。她今天没有穿鲜亮的颜色,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有系铃铛。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志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的脸——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知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着头,也不看他。
“点心的方子,我问过别人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是我搞错了,盐放成了糖。”
凌志愣了一下。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你花那么多时间做这些事。”凌志说,“你不需要做这些。”
陈知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才做的。”她说,“是因为我想做。”
凌志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清玄真人的话——“只要你还愿意伸手,就还够得着。”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什么东西,而是朝她伸过去。
“对不起。”他说。
这两个字,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在皇宫里,他是皇子,不需要对任何人说对不起。在青云山,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需要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但此刻,他说了。
陈知瑶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紧。
“我也对不起。”她说,“我不该一声不响就走。”
凌志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又飘了过来。
“你做的点心,”他说,“下一次,我陪你一起做。”
陈知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你会做?”
“不会。但可以学。”
陈知瑶终于笑了。左边那个小小的酒窝露出来,像春天第一朵绽开的花。
“那你得先学会放糖,不是放盐。”
“……好。”
风吹过溪边,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辫梢的铃铛重新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和着水声,像一首轻快的歌。
那天晚上,凌志回到后山,继续练剑。
但这一次,他的剑招不再带着烦躁和怒气。
每一剑都稳稳当当,意到剑到。
因为他知道,明天她还会来。
带着桂花酿,或者点心,或者什么都不带。
但是,只要她来,就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