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日子，凌志过得像一口枯井。
每天天不亮起床，绕着山跑一圈，然后练剑、吐纳、读书、再练剑。他不跟别的弟子说话，不参加任何聚会，不去山下的小镇闲逛。别人三五成群地谈天说地，他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翻那本没有名字的书。
清玄真人从不约束他，也从不向别人介绍他。老人似乎很明白——这个少年心里装着一座火山，不需要客套，不需要朋友，只需要时间和沉默。
“那个新来的外门弟子，是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是不爱理人。昨天我从他旁边走过，跟他打招呼，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摆什么架子？一个外门弟子，修为才皇基初期，有什么了不起的。”
“听说他是清玄长老亲自带回来的。有长老撑腰，当然看不起我们。”
这样的议论，凌志听过很多次。他不在乎。
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变强。强到能回去，强到能站在凌云面前，问出那个问题，然后——
然后什么？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现在的他还不够。远远不够。
至于要多久？他不去想。去想就是折磨自己。
那天傍晚，凌志照例在后山的松林里练剑。
夕阳西下，把整片松林染成了金红色。他的剑招很慢，一招一式都像是在水中行走。《青云剑诀》第三层讲究“意动剑动”，但他总是差那么一点——剑到了，意没到；意到了，剑又慢了。
他练得心烦，收了剑，坐在一块青石上，掏出那本无名的书，翻到。那里有一段关于“意守丹田”的心得，他看了无数遍，每次都有新体会。
“你这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凌志猛地抬头。
松树的横枝上，坐着一个女孩子。
那一瞬间，凌志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幅画。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迎春花。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丝带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夕阳染成了浅棕色。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光泽的白，像是清晨荷叶上凝结的露珠。
她的五官精致却不凌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眉毛不浓不淡，眉形自然舒展，不像宫中女子那样刻意描画。鼻梁小巧挺直，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俏皮。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不施胭脂，却比凌志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好看。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瞳色很深，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笑意。此刻她歪着头看凌志，眼睛里全是好奇和狡黠，像一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小猫。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端庄温婉的、让人肃然起敬的漂亮，而是一种鲜活的、带着几分野性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漂亮。
凌志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警觉。
他居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你是谁？”他的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石头。
女孩从树枝上跳下来。
她落地的动作很轻，裙摆扬起又落下，像一朵花绽开又合拢。她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凌志，眼睛一眨一眨的。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凌志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脂粉的香，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山间的野花，还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那气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站得这么近，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叫陈知瑶。”女孩说，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你是新来的吧？我好像在山上没见过你。”
凌志把书合上，收进怀里，面无表情。
“有事？”
“没事就不能说说话吗？”陈知瑶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半步，“你一个人在这儿练剑，多无聊啊。我陪你练呗。”
那股香气又飘了过来。
凌志皱了皱眉，再次后退。
“不用。”
他拿起剑，转身就走。
他没走两步，眼前一晃，陈知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她的身法快得不像话，移动时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仰着脸看他，“人家跟你说话，你至少得回一句‘你好’吧？”
凌志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的时候，下巴尖尖的，脖子纤细得像一截白瓷。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气。这一次，他分辨出了一些更细微的气息——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清晨的露水，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淡淡的甜。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不习惯。他不习惯有人站得这么近，不习惯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习惯有人身上带着这么好闻的味道。
“让开。”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不让。”
“让开。”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凌志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清玄真人说过的话——“在青云山，你不再是皇子，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收起你的架子，否则你会很痛苦。”
他收起了架子。
但没收起冷漠。
“凌志。”他说，“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陈知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凌志？哪个凌？哪个志？”
“……凌云的凌，志向的志。”
“凌云是谁？”
凌志不想再回答了。他侧身想从她旁边绕过去，陈知瑶却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过来，又挡住了他。这一次，她的肩膀轻轻蹭过了他的手臂。
只是轻轻一下。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
但凌志的手臂像被烫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退了一大步。
陈知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动，清脆、干净、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的明媚。
“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凌志的脸绷得更紧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知瑶歪着头想了想，笑了。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年纪不大，偏要装得跟个小老头似的。脸绷得那么紧，不累吗？”
她说着，忽然伸手，飞快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动作很快，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凌志整个人僵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在皇宫里，没有人敢碰他。在青云山，没有人靠近他。可这个陌生的女孩，认识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弹了他的额头。
他应该生气。
可他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看着她眼睛里狡黠的光，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什么？”陈知瑶歪着头，笑眯眯的。
凌志闭上嘴，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风吹过风铃——
“明天我还来找你呀！”
凌志加快了脚步。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不要记住那个香气。
不要记住那个笑容。
可是他做不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梦见红雨。
第二天傍晚，凌志刚到后山松林，就看见陈知瑶已经坐在那块青石上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看见凌志，立刻跳下石头，笑嘻嘻地跑过来。
怀里抱着一包东西。
“给你带的。”
她把那包东西塞进凌志手里。凌志低头一看，是一包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镯子上刻着一些凌志看不懂的花纹。
“我不吃。”
“你还没尝呢，怎么知道不吃？”
陈知瑶从油纸里捏出一块桂花糕，踮起脚尖，直接递到他嘴边。
“张嘴。”
凌志没动。
“张嘴嘛。”她又往前递了递，桂花糕的碎屑蹭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股香气又来了。这一次，混合着桂花糕的甜香，浓了一些。凌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张了嘴。
陈知瑶把桂花糕塞进他嘴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
只是轻轻一下。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知瑶先反应过来，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凌志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好吃吧？”她的声音还是笑嘻嘻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凌志嚼了两下，咽下去。
“……太甜了。”
“甜就对了！”陈知瑶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月牙，“你那张脸太苦了，得吃点甜的补补。”
此后每天，陈知瑶都会出现在后山松林。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青石上看着他练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凌志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对她保持冷漠。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她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有一次他练剑练到第三式，手腕又不自觉地僵住了。陈知瑶从青石上跳下来，跑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放松。”她说。
她的手指微凉，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像一片薄荷叶。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比正常快了很多。
凌志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
“别动。”陈知瑶的声音难得认真，“你的手要这样握剑，不是那样。你太用力了，力都僵在手腕上，传不到剑尖。”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手指细细软软的，像握着一团棉花。
凌志的脑子里嗡嗡的。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这一次因为贴得近，那气味格外清晰——是某种花和某种果木混合的气息，清甜但不腻人，像春天刚发芽的嫩叶上挂着的一滴露水。
“好了，你再试试。”陈知瑶松开手，退后两步。
凌志握着剑，感觉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挥出一剑。
这一次，第三式出奇的顺畅。剑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气激得前方的松针簌簌落下。
“对嘛！”陈知瑶在后面拍手，“我就说你可以的！”
凌志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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