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只由无数镜片组成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脖子的瞬间,一道慵懒的哈欠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哈啊——”
声音不大,却让那狰狞的鬼影猛地一僵。
我缓缓的睁开眼。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洗得发白的老头衫,一条大裤衩,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正睡眼惺忪地挠着肚子。
是我师傅,陈法善。
他好像刚睡醒,脸上还带着被报纸压出来的印子,眼神里满是被打扰清梦的起床气。
“师傅?”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应该在铺子里睡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镜鬼显然也被这变故搞蒙了,它缓缓转过身,无数只眼睛里的怨毒全都聚焦在陈法善身上。
“哪来的……孤魂野鬼,也敢……管我的闲事?”
鬼影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滔天的凶戾。
然而,我师傅只是看了它一眼,理都没理,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江十五。”
“在…师傅…”我下意识地应道。
“说过多少次,午睡别叫我。”
他抱怨道,语气里满是责备,“天塌下来也要等我睡醒了再说。”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傅,现在是天快要塌了,我小命都快没了啊,快救命啊。
镜鬼似乎感觉自己被无视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它放弃了我,化作一道黑风,带着无数锋利的镜片,铺天盖地地朝我师傅卷了过去。
“师傅小心!”
我大声的吼了一声,把旁边的王雪吓的跳了起来。
师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耐烦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玄关柜上王雪的针线篮里。
他随手拿起一把用来修剪衣服线头的家用小剪刀,那剪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还有点锈迹。
面对那足以撕碎钢铁的鬼风和镜片,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对着空气。
“咔嚓。”一声轻响。
就像剪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头。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铺天盖地的黑风,那呼啸而来的镜片,那狰狞咆哮的鬼影,全都在距离我师傅三尺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那不可一世的五百年鬼将,从头到脚,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裂痕。
一道被剪刀剪开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一丝能量的波动。
那凶悍的鬼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碎了。
它没有化作青烟,也没有化作光点。
而是化作了成百上千个巴掌大小,形态各异的黑色小纸人,如同落叶般,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满天厉鬼,一剪之下,尽成纸人。
“啪”的一下,屋里的灯光重新亮起,阴冷的气息荡然无存。
我呆呆地看着满地飘落的黑色纸人,又看了看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剪刀的师傅,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说的“剪了她”?
这就是……他说的“京城第一高手”?
这他妈的哪里是道法,这他妈的是神仙!
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面前,连儿戏都算不上。
师傅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那把剪刀扔回针线篮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他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囔。
“走了,回去补觉。”
路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傻儿子。
“说了别惹事,又耽误我睡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留下我和已经吓傻的王雪,以及一地随风打旋的黑色纸人。
我连忙跟着他回到纸扎铺,到了纸扎铺,师傅又躺回了他那张宝贝藤椅上,盖上报纸,不出三秒,平稳的呼噜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他好像真的只是出去散了个步,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那随意得不像话的一剪。
那不是法术,不是技巧……
他说剪,鬼就真的被剪断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只会躺平养老的骗子,可这一刻我才惊恐地意识到……我继承的根本不是一家纸扎店。
我继承的,是一位披着人皮,伪装成凡人,正在体验退休生活的……神?
而我这个惹祸精徒弟,就是唯一能逼他从养老状态里出来上班的理由。
我走到藤椅前,看着那张在报纸下安然沉睡的脸,巨大的震撼和羞愧冲垮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傅。”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一种发自灵魂的虔诚。
“教我。”
藤椅上的呼噜声顿了一下。
陈法善拉下报纸,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含糊不清地问。
“教什么?”
“教我真正的道法,教我……剪纸。”
师傅把报纸重新盖回头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剪纸有什么好学的,拿张纸,拿把剪刀,剪就行了。”
“明天记得早起,铺子里的纸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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