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胡同口的叫卖声还没响透,陈记纸扎铺的卷帘门就被推了上去。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盘腿坐在铺子正中央的竹子席上。
左手边是一摞发黄的烧纸,右手边是一碗熬得黏糊的浆糊。
昨晚那惊天一跪,我满以为能换来一套惊天地泣鬼神的茅山秘术。
我连怎么用剪刀召唤天雷的起手式都脑补好了。
结果陈法善这老头翻了个身,让我天亮滚起来折纸钱。
“金元宝,一千个。折不够数,中午别吃饭。”
陈法善躺在他那把专属藤椅上,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青白色的烟雾在老旧的风扇下打着转。
我捏着那把豁了口的生锈剪刀,跟面前的黄表纸较劲。
这纸不是一般的纸,叫“阴沉黄”。
据说是把上好的竹纸埋在老槐树底下沤上三个月,再挖出来晾干。
这玩意儿薄得透光,韧性却出奇的大,普通剪刀剪上去直打滑。
“咔。”
剪刀刃一错,好好的一张黄纸被扯开一道大口子。
“废了一张。”
陈法善连眼皮都没抬,旱烟袋锅在紫砂壶沿上敲了一下。
“心浮气躁,手就飘。纸都裁不平,拿什么裁鬼?”
我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团扔开,心里有些冒火。
“师傅,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昨晚你那一手,绝对不是折纸钱练出来的。五百年道行的家伙,一剪子成了渣。您老藏私也不带这么糊弄亲师侄的。我爹当年把你当亲兄弟,你不能让他绝后啊。”
陈法善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睁开一只眼扫了我一下。
“你爹当年死的时候,折断了七把桃木剑。他为什么死?因为他觉得天地间的阴邪都能凭一己之力斩干净。斩不断,理还乱。天地万物,各有各的规矩。鬼有鬼道,人有人路。”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剪刀。
“剪刀有两刃,一阴一阳。一开一合,断的是因果,不是命。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对方,连张纸的纹理都摸不准,拿什么断?”
这话说得玄乎,我听得似懂非懂,刚准备继续追问,铺子的木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穿一件发皱的灰夹克,脚下的皮鞋沾满了黄红交加的泥巴。
他发型地中海,还飘着海带一样的几根头发,满头大汗,眼眶底下一片青黑,连嘴唇都是发白的。
他环顾一圈铺子,目光落在柜台后的陈法善身上。
“陈老板。救命。”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信封口散开了,露出一沓红彤彤的票子。
看厚度,至少五万。
陈法善眼皮耷拉着,手里的烟袋锅动都没动。
“陈记纸扎,只卖纸马寿衣,不办活人差事。出门右转,雍和宫去买张平安符吧。”
中年男人急了,双手撑在柜台上。
“别人指点我来的!说城南赵家沟那事儿,只有您能平。钱不够我还能加,您要多少我给多少。我那几个兄弟,快被折腾死了!”
“赵家沟?”
我停下剪刀,耳朵竖了起来。
那是京城南边的一片老荒地,前几年规划成了新区,最近正热火朝天地盖楼。不过圈子里有传闻,那地方风水极差,叫“五黄廉贞打头”。
意思就是地下压着陈年煞气,见不得光。
陈法善坐直了身子,把烟袋锅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赵家沟哪个盘?”
“宏源三期。”男人见有戏,赶紧回答,“我是那个标段的包工头,叫赵大强。半个月前打地基,挖出个东西。当时没人在意,就顺手给填了。结果这几天,开挖掘机的老李疯了,咬断了自己三根手指头。昨天晚上,三个看场子的保安在脚手架上排成一排,正准备往下跳。要不是发现得早,三条人命就交代了。”
赵大强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边喝边说。
“现在谁也不敢进场。那个坑里,白天都往外冒凉气。您得帮我拔了这个钉子。”
陈法善没接话,眼神却死死盯着赵大强那双沾满红泥的皮鞋。
大晴天,京城半个月没下雨了,他哪来的湿泥巴?
顺着那泥巴往上看,赵大强的裤腿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河沟底下的腥臭味。
最要命的,是他灰夹克的领口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正在肉眼可见地,一圈一圈,慢慢扩大。
是一片血点子,人还没死,魂先漏了。
陈法善重新躺回藤椅,挥了挥手。
“接不了。另请高明。”
“陈老板!”赵大强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磕。
我一把拉住了他,钱是小事。
但这活儿,正好是验证师傅那套“阴阳因果”理论的绝佳机会。
我感觉我没有不去的理由。
“赵总,我师傅这几天腰不好,不宜出手。”
我麻利地把柜台上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抽屉。
“这事我替他接了。不就是个野坑诈煞吗,好说。”
赵大强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陈法善。
“小师傅,你……行?”
又是这句话,我真的无语了。
昨天,我差点死在这句话上。
今天,我不能再吃瘪了。
我没回答,抓起帆布挎包,顺手把那把生锈的剪刀揣进兜里,用行动证明。
“走,带路。”
陈法善没拦我。
他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去可以。天黑前回来。”
“回不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徒弟。”
这话刺耳,但我知道,这是老头子默许了。
我跨出铺子大门,回头看了眼供桌上那盏常明灯。
灯火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抹幽绿,正剧烈地左右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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