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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of the Four Heavenly Kings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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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ebirth of the Four Heavenly K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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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刘得桦低头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一分,围脖推送:「天王慈善演唱会突发意外,现场伤亡不明」。

他没点开。

不是不想看,是手在抖,指纹解了三次都没解开。

急诊室的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趴在头顶上。那种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的脸像纸糊的,没有血色,没有温度。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一声接一声,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回来。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像被人捂住了嘴,只有吸气的时候漏出一点声音,嘶嘶的,像漏气的气球。有人在骂咧咧地翻找化验单,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我他妈交了三万了,还要交?你们是不是抢钱?”没人理他。有人蜷在墙角,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冷,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鼻腔一路割到胃里。汗味混在里面,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可能是血,可能是药,可能是人的身体撑到极限时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刘得桦坐在塑料椅子上,屁股底下硌得慌。椅子是蓝色的,那种医院特有的、洗过无数遍、边角已经发白的蓝。靠背的弧度不太对,坐着腰疼,但没人会在意这个。他小时候最怕这种椅子——每次坐上去,就意味着要打针了。护士会拿着针管走过来,他哭,他妈按住他,“不疼不疼,一下子就好”,然后针扎进去,疼得他浑身绷紧。

现在他不怕打针了。

现在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写着“重症监护室,非请勿入”。那扇门已经关了三个小时了。

刘得桦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敢眨。他怕眨眼的瞬间,门开了,走出来的人告诉他什么消息。

他怕那个消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郭傅诚发来的消息:「你到了?」

刘得桦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打对:「到了。在里面。」

「黎铭呢?」

「也在里面。张雪有还没出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郭傅诚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哑得不像他:“我……过不来。这边走不开。”

刘得桦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不是走不开,是不敢来。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包烟。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是他出门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走廊里不让抽烟。

他捏着那根烟,转来转去,滤嘴都被捏扁了。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口罩上面的眼睛红红的。

“刘先生?”

刘得桦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墙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手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湿乎乎的手印——全是汗。

“张先生醒了。他想见您。”

刘得桦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慢得让人心慌。透明的管子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漏了的水龙头,不急不慢,一滴,等一会儿,再一滴,像是永远不会停。

张雪有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床单,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有一块翘起来,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像一朵开败的花。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上的吊瓶,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瘦了。

不对,不是瘦了。是那种瘦——皮包骨头的瘦,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刘得桦在床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椅子,怕坐实了会压到什么——管子,线,或者是张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

“来了?”张雪有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随时会断。

“嗯。”

“外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没看手机。”

张雪有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滴了一滴墨,还没散开就没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怕看了难受?”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心电监护还在滴滴滴,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很慢,很轻,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开门。

走廊里,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铃声是《海蓝》。

“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

响了三声,被人按掉了。

张雪有忽然开口:“老刘,你说我们值吗?”

刘得桦没回答。

他想说“值”,但这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像吞了一整个鸡蛋,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三个小时前——不,应该是四个小时?他不确定。时间在那个瞬间就乱了,像被人用手搅浑的水,分不清前后。

舞台上的灯晃得人睁不开眼,LED大屏上还在放VCR,是他们四个人的脸,一帧一帧地切换,每张脸都笑得很开心。音乐响到一半,是那首《光辉岁月》,唱到“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的时候,忽然一声巨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碎了。

整个舞台在脚底下颤。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回头找其他三个人。

他看见郭傅诚在舞台右边,手还握着话筒,嘴张着,但已经没声音了——不是没唱,是音响炸了,什么都听不见。他看见黎铭在左边,正蹲下来,不知道在捡什么,可能是耳返,可能是歌词,可能是他自己。

他看见张雪有在正后方。

张雪有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他看见那块屏幕砸下来。

LED大屏,几百斤重,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带着风声,带着电线断裂的火花,带着所有来不及喊出来的名字。

“老刘。”

张雪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如果我……”

“别说了。”刘得桦打断他,“你先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张雪有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的地方发黄,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但瞳孔很深,很黑,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我是说,如果我好不了——”

“我说了别说了!”刘得桦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墙角的男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眼睛红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刘得桦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会好的。”

张雪有不说话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走。

“老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上来就说‘我要当歌神’。我心想,这小子是不是有病。”

刘得桦没接话。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有病。”张雪有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真的喜欢唱歌。比任何人都喜欢。”

“你也是。”刘得桦说。

“我不一样。”张雪有摇了摇头,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是没办法,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你是有得选,但你选了这条路。”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忽然快了。

刘得桦抬头看——心率一百三十多。

他刚想按铃,张雪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冰得刘得桦打了个哆嗦。但抓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甲掐进刘得桦的手背里,疼。

“老刘,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来生……”张雪有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被人按在水里,好不容易才冒出头来,“我们还一起唱歌。”

刘得桦的鼻子一酸,眼眶发胀。

那种胀不是想哭的那种胀,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像要冲破什么,像要炸开。他的视线模糊了,水渍在天花板上变成了一团白,什么都看不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点头。

拼命点头。

下巴磕在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像只啄米的鸡。

张雪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然后他的手松了。

心电监护发出长长的、刺耳的——滴——

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平得让人心慌,平得不像真的。

“医生!医生!”

刘得桦冲出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疼得钻心。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敲钟。

他没管。

他扶着墙,在走廊里跑,鞋底打滑,“吱——”的一声,差点摔倒。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很远,他跑了好几步,才跑出几米。

“医生——!”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变成回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他说话。

护士从护士站冲出来,手里拿着除颤仪。

“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把他推到一边。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瓷砖很凉,凉得透过裤子,凉到骨头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推床还在咕噜咕噜,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

一切都没变。

只是少了一个人。

那一夜,四个人。

刘得桦,三十八岁,歌神。出道二十年,专辑销量破亿,被称为“华语乐坛的最后一个传奇”。拿过十二次金曲奖,开过三百场演唱会,唱过五届奥运会的主题曲。他的名字写进了教科书,写进了吉尼斯,写进了所有歌迷的青春。

张雪有,三十八岁,天王。唱跳俱佳,全能艺人,被称为“舞台上的王者”。他的演唱会永远一票难求,他的舞蹈被无数人模仿,他的歌被无数人翻唱。他的粉丝叫他“雪宝”,他嘴上说“别这么叫,肉麻”,但每次听到都会笑。

郭傅诚,三十七岁,影帝。三金影帝,柏林、戛纳、威尼斯的最佳男主角拿了个遍。他是华人演员里第一个拿到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但他最讨厌别人叫他“影帝”,“就是个演戏的,别整那些虚的”。

黎铭,三十七岁,全能艺人。唱歌、演戏、主持、导演,什么都做过,什么都做到顶尖。他是四兄弟里最小的,但最沉默。记者问他话,他能用三个字回答绝不用四个字。粉丝说他“高冷”,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场慈善演唱会,一块掉落的屏幕,四条命。

全国震惊,全网哀悼。

围脖瘫痪了整整六个小时。服务器崩了三次,工程师连夜从家里被叫回来,坐在机房里一根一根地拔线,一根一根地插,满头大汗。

热搜前十全是他们的名字。

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刘得桦 去世」——阅读量二十七亿,讨论量一千二百万。

「张雪有 抢救无效」——阅读量二十三亿,讨论量九百八十万。

「郭傅诚 讣告」——阅读量十九亿,讨论量八百三十万。

「黎铭 一路走好」——阅读量二十一亿,讨论量九百四十万。

「四大天王 演唱会事故」——阅读量三十一亿,讨论量两千一百万。

无数粉丝在凌晨的街头哭泣。有人跪在地上,用蜡烛摆成四个人的名字,“刘”“张”“郭”“黎”,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灭了又点,点了又灭。有人抱着花,站在公司门口,花堆成了山,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铺了一地。有人在超话里写长文,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发出去的是空白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无数路人点亮蜡烛,摆成一排。

“天王一路走好。”

“谢谢你们唱过的歌。”

“天堂也有音乐。”

但没有人知道——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刘得桦是被疼醒的。

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咚,咚,咚,不是特别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又酸又胀又疼。嗓子干得像塞了团棉花,舌头舔嘴唇,舔到的全是干裂的皮,一股铁锈味。胃里空空的,饿,但不是那种想吃东西的饿,是胃酸在烧胃壁的那种烧灼感,像吞了一把火。

他闭着眼睛,不想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记忆搅碎了又重新拼在一起——舞台、灯光、巨响、张雪有苍白的手、心电监护那一声长长的“滴——”……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堵发黄的墙。

墙上贴着海报,海报上的男团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黑色亮片,银色铆钉,摆着自以为很酷的pose,脸上的妆浓得看不清本来面目。每个人的眼睛都画了很重的眼线,嘴唇涂得发黑,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白色的,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清:“灰烬乐队·首张专辑《燃》”。

谁?

谁是灰烬?

刘得桦坐起来,脑袋“嗡”地一下,眼前发黑,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了一块黑色的布,什么都看不见。他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很小。

大概十几平米。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桶吃剩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面汤已经干了,黏在桶壁上,结了一层白白的油,发出一股酸臭味。一个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里面的衣服露出来,T恤、卫衣、牛仔裤,全是地摊货,皱巴巴的,像是从衣服堆里刨出来的。

窗户上糊着报纸,去年的报纸,日期是2044年10月15日,标题是“韩流来袭,华夏音乐何去何从”。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可能是清晨吧,他记得睡着的时候天快亮了。

地上扔着几件衣服。

牛仔裤,膝盖磨破了,不是时尚的那种破,是真的穿破了。T恤,领口松了,像公车上被人拽过。卫衣,袖口起了毛球,灰色的毛球,一粒一粒的,像小米粒。

墙角立着一把吉他。

琴弦断了一根,第三弦,G弦,从中间断开,断面上的金属丝露出来,亮亮的,像一根针。琴身上全是灰,厚厚的一层,用手一摸就是一个指印。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北京,三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CBD的夜景,国贸的灯,央视的楼,长安街的车流。地板是实木的,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墙上有他收藏的画——一张陈逸飞,一张张晓刚,两张花了三千多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皮肤紧致,没有皱纹,没有那年在片场留下的疤——那次拍戏,道具刀出了故障,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疤。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弹吉他磨出来的,硬硬的,摸起来像砂纸。

但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不见了。

银色的,素圈,内壁上刻着一行字:“妈,我会好好的。”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妈走的那年,他刚出道,还没红。她没看到他站在红磡的舞台上,没听到十万人的尖叫,没看到他拿金曲奖。她只留给他一枚戒指,和一句话:“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那枚戒指他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摘过。

现在,它不见了。

“这他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在用他的嗓子说话,粗粝,干涩,像砂纸磨玻璃。

手机响了。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铃声,他前世的铃声是《海蓝》,他自己唱的,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这人唱得还行”。这个铃声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旋律俗气得要命,电子合成器做的,像八十年代的舞曲,又像超市里放的那种“恭喜发财”。

他拿起手机。

一块老式的触屏机,屏幕碎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上沾满了灰,黑黑的,脏脏的。机身是黑色的,塑料的,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某个动漫人物的脸——他不认识。

来电显示:张雪有。

他的手顿了一下。

张雪有。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像第一次上台唱歌的那种紧张,声音发紧,气息不稳。

“老刘?”

是张雪有。

是他的声音,但不是他前世的那个声音。这个声音年轻,清澈,像一条刚解冻的河,冰还没化完,水已经在底下流了。

“……是我。”

“你……也过来了?”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刘得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真的假的?”

是郭傅诚。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像说梦话一样:“……我们这是重生了?”

黎铭。

四个人,在四条不同的电话线里,同时沉默。

窗外,天快亮了。

巷口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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