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得桦是被疼醒的。
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又酸又胀又疼。嗓子干得像塞了团棉花,舌头舔嘴唇,舔到的全是干裂的皮,一股铁锈味。
他闭着眼睛,不想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记忆搅碎了又重新拼在一起——舞台、灯光、巨响、张雪有苍白的手、心电监护那一声长长的“滴——”……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堵发黄的墙。
墙上贴着海报,四个年轻人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黑色亮片,银色铆钉,摆着自以为很酷的pose,脸上的妆浓得看不清本来面目。每个人的眼睛都画了很重的眼线,嘴唇涂得发黑,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白底黑字,小得几乎看不清:“灰烬乐队·首张专辑《燃》”
灰烬?
谁他妈是灰烬?
刘得桦坐起来,脑袋“嗡”地一下,眼前发黑,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了一块黑布,什么都看不见。他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很小。大概十几平米。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球。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桶吃剩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纸桶的,面汤已经干了,黏在桶壁上,结了一层白白的油,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一个布衣柜,蓝色拉链式的,拉链坏了三分之一,里面的衣服露出来,T恤、卫衣、牛仔裤,全是地摊货,皱巴巴的,像是从衣柜里刨出来的。
窗户上糊着报纸。
去年的报纸,日期是2044年10月15日,头版标题是黑体大字:“韩流来袭,华夏音乐何去何从?”
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可能是清晨吧,他记得睡着的时候天快亮了。
地上扔着几件衣服。一条牛仔裤,膝盖磨破了,不是时尚的那种破洞,是真的穿破了,白色的棉线露在外面,一根一根的,像胡茬。一件灰色T恤,领口松了,像被人拽过,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口起了毛球,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毛球混在一起,一粒一粒的,像小米粒。
墙角立着一把吉他。
琴弦断了一根——第三弦,G弦,从中间断开,断面上的金属丝露出来,银白色的,亮亮的,像一根针插在黑色的琴颈上。琴身上全是灰,厚厚的一层,像撒了一层面粉,用手一抹就是一个清晰的指印。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北京。三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CBD的夜景——国贸的灯,央视的楼,长安街的车流,像一个缩小版的沙盘铺在脚下。地板是实木的,意大利进口的橡木,一块一块拼起来的,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沙发是Poltrona Frau的,深棕色,皮质柔软得像是活的。墙上挂着他收藏的画——一张陈逸飞的《浔阳遗韵》,一张张晓刚的《血缘大家庭》,两张画花了三千多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很年轻的手。
皮肤紧致,没有皱纹,没有那年在片场留下的疤——那次拍戏,道具刀出了故障,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留下一条像蜈蚣一样的疤,肉色的,鼓起来的,摸上去硬硬的。现在那条疤不见了,手背上光溜溜的,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甲床很长,弧度很好看。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弹吉他磨出来的,硬硬的,呈淡黄色,摸上去像砂纸——不,比砂纸细一点,像干了的面团。
但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不见了。
银色的,素圈,很细,戴了二十年已经磨得发亮,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妈,我会好好的。”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妈走的那年,他刚出道,还没红。她没看到他站在红磡的舞台上,没听到十万人的尖叫声,没看到他拿金曲奖。她只留给他那枚戒指,和一句话:“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那枚戒指他戴了二十年,洗澡没摘过,睡觉没摘过,拍戏都没摘过——道具老师让他摘,他说“这个角色有母亲,他戴着这个才演得出来”。
现在,它不见了。
“这他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在用他的嗓子说话。粗粝,干涩,像砂纸磨玻璃,沙沙的,带着毛刺。
手机响了。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铃声——他前世的铃声是《海蓝》,他自己唱的,副歌那部分,“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这人唱得还行”。
这个铃声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旋律俗气得要命,电子合成器做的,像是八十年代的迪斯科,又像超市里放的那种“恭喜你发财”,鼓点是机械的,一个节奏重复到底,贝斯线单调得让人心烦。主唱的声音被修得又尖又亮,像掐着嗓子在唱,每一个字都要转三个弯。
他拿起手机。
一块老式的触屏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沾满了灰,黑黑的,脏脏的。机身是黑色的,塑料的,背面贴着一张动漫贴纸——某个他不认识的动漫人物,脸被划了一道,用圆珠笔补了一个笑脸。
来电显示:张雪有。
他的手顿了一下。
张雪有。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张雪有的声音。年轻的,清澈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那种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会颤,声音发紧,气息不稳,像第一次上台唱歌,手心全是汗,话筒都快握不住了。
“老刘?”
“……是我。”
“你……也过来了?”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但刘得桦听见电话那头还有别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呼吸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有人在稍远的地方,呼吸很重,像刚跑完步。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真的假的?”
郭傅诚。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像说梦话,像怕吵醒谁,气声多过实声:“……我们这是重生了?”
黎铭。
四条电话线,四个人。
同时沉默。
过了很久,张雪有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像生了锈:“老刘,你现在在哪?”
刘得桦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报纸的一角。
窗外是一条巷子。窄窄的,两米多宽,地上铺着柏油,时间久了,裂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青绿色的,沾着露水。巷口有个早餐摊,白气涌上来,裹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还有葱花饼的焦香,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窗户的缝里伸进来,轻轻搭在他的胃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花围裙,白底红花,洗得颜色都淡了。她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手指捏着馄饨皮,一捏一个,动作麻利得像是做了半辈子,手腕一翻,馄饨就滑进锅里,溅起一点水花。
巷子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六层,红砖墙,外墙没有粉刷过,红砖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老人的皮肤。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地盖着,风一吹,沙沙地响。阳台上晾着衣服——内衣、床单、小孩的校服,花花绿绿的,风吹过来,像旗子一样飘。
远处,天边有一线光,橘红色的,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楼顶的水箱上,亮闪闪的。
“我不知道。”刘得桦说。
他不知道这是哪条街,哪座城,哪个世界。
他只知道,他们重生了。
重生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穿着别人的衣服,住着别人的房子,活成了别人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在一家路边摊碰面了。
刘得桦到的时候,张雪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看着张雪有——二十六岁,年轻得不像话。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着。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保养的白,是那种没什么钱吃饭、天天吃泡面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青色的,一根一根的,像刚冒出来的笋尖。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明显,像一道浅浅的沟。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不是时尚的那种破洞——那种破洞边缘是整齐的,专门做过处理的。他这个是自然磨损的,白色的棉线一根一根地露出来,像炸开了。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一下一下的。
张雪有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年轻,年轻得让刘得桦鼻子一酸。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不,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几个小时前——张雪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床单,嘴唇干裂,手心冰凉,笑着说“如果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唱歌”。
现在他们真的有来生了。
“你怎么跟个流浪汉似的?”张雪有说。
刘得桦低头看自己——灰色卫衣,胸口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logo,像是某个地摊品牌的设计师喝醉了随手画的。领口松了,袖口起了毛球,裤子上还有泡面汤干掉的白印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泼上去的。
“你也没好到哪去。”他说。
张雪有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哈”的一下,像打了个喷嚏。
郭傅诚和黎铭几乎是同时到的。
郭傅诚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很多,贴着头皮,像是用推子推的,露出来的耳朵有点红——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不好意思。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走到桌子跟前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坐哪。犹豫了两秒,在张雪有旁边坐下了,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凳子,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像根电线杆。
黎铭走在最后面。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叠在棒球帽上面,领口拉到了最上面,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桌子跟前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面朝巷口,背靠墙壁。
刘得桦注意到他选的这个位置——能看见所有人,能看见巷口,能看见早餐摊,能看见可能从任何方向走过来的人。
这是他们前世的习惯。
每次一起吃饭,黎铭都坐那个位置。
四个人坐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子前,谁都没先开口。
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被太阳一照,反着光。桌角贴着一张二维码,绿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着酱油渍。桌子底下,四双脚不自然地放着——有人翘着二郎腿,有人双腿并拢,有人一只脚踩在凳子腿上,有人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像小学生。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一条花围裙,白底红花,和巷口那个早餐摊的围裙一模一样——可能是同一个人。她的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像是很多年皱眉留下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油腻腻的点菜单,巴掌大小,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字,笔迹很潦草,好几个字看不清。
“吃什么?”
刘得桦接过菜单,看了一眼。
最便宜的是素面,八块。
他翻了翻口袋——十二块钱。两张皱巴巴的五块,两个一块的硬币,硬币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他没见过的图案,像是某种花。
他看向其他三个人。
张雪有正在翻自己的口袋,掏出来一把零钱,五块、一块、五毛,钢镚掉在桌上,叮叮当当的,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手指碰到滚动的硬币,没按住,硬币又滚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几圈,倒下了。
郭傅诚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钱,数了数,塞回去,再数一遍。
黎铭什么都没掏。他的手插在卫衣兜里,没动。
但他的表情告诉刘得桦——他比谁都穷。
“……四碗素面。”刘得桦说。
“加个蛋不?一块五一个。”
刘得桦犹豫了一下。
一块五。
他口袋里只有十二块,四碗面三十二,还差二十。那块牛肉不要钱,但蛋要钱。一块五,够买一个馒头,或者一个茶叶蛋,或者半包最便宜的烟。
他想起前世,他们在五星级酒店吃饭,一桌菜几万块,他连菜单都不看,“随便上”。服务员问他喝什么酒,他说“拉菲,八二年的”,连价格都懒得问。
现在,他在为一碗面加不加蛋犹豫。
“……不加。”他说。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个眼神刘得桦见过——不是同情,不是嫌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像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点最便宜的面,不加蛋,然后她会在碗里偷偷多放一块牛肉。
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的面粉飞起来一点,被阳光照着,像雪花一样。
面端上来的时候,刘得桦看见碗里多了一块牛肉。
很小,拇指盖大小,薄薄的,酱色的,边缘有点焦。被压在面条底下,只露出一个角,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抬头看大姐。
大姐正在收拾旁边的桌子,背对着他们,花围裙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她没回头,但刘得桦看见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在听。
他盯着那块牛肉看了三秒钟。
然后拿起筷子,把牛肉翻到碗底,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一般。汤底寡淡,像是水多了面少了。面条有点坨,黏在一起,筷子一挑就断。
但他们都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刘得桦放下碗,碗底还剩一点面渣,他用筷子拨了两下,还是没舍得扔掉。
“所以,”他说,“我们现在是‘灰烬’乐队?”
郭傅诚点头。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刚查了。灰烬乐队,四年前出道,发过一张专辑,扑得无声无息。公司昨天通知解约,理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商业价值归零。”
“身价呢?”张雪有问。
黎铭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在背一串记了很久的数字:“负债。公司垫付的培训费、制作费、宣传费,加起来一百二十万。解约后要还。”
一百二十万。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刘得桦想起前世,他随便一个代言就是两千万。张雪有的一场商演,够普通人挣一辈子。郭傅诚拍一部电影,片酬够在北京买好几套房。黎铭的版权费,每年躺着都能收几百万。
现在,他们欠了一百二十万。
连一碗加蛋的面都舍不得吃。
四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桌上的餐巾纸,白色的纸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郭傅诚脚边。他没捡,低头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张雪有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不太想说,但又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
“韩流来袭!华夏音乐榜TOP10仅一首中文歌”
刘得桦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地星,平行世界。”郭傅诚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科技比我们那边先进,至少领先五到十年。全息投影已经普及了,人工智能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星际航行都完成好几轮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
“文化很贫瘠。”
“没有金曲,没有经典电影,没有传世小说,没有热血动漫。国内娱乐圈全是模仿国外,年轻人以会说韩语、日语为荣,学几句外语就觉得高人一等。国产综艺全是买的国外版权,国产电影全是翻拍的国外剧本,连国产歌都是填词翻唱。”
“原创呢?”张雪有问。
“没人做。做了也没人听。”
张雪有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刘得桦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是那种很久没见过、但一出现就让人心里一紧的光。
不服。
那是他们前世第一次见面时,张雪有眼睛里就有的东西。
二十岁的张雪有,蹲在录音棚门口抽烟,听说刘得桦要和他争一首歌的演唱权,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那就比比”。
现在,他又露出那个表情了。
“有意思。”张雪有说,“真他妈有意思。”
就在这时,四个人脑海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叮——”
不是手机。
不是任何电子设备能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没有经过耳朵,没有经过外耳道、鼓膜、听小骨、耳蜗——它凭空出现,像有人在你的大脑皮层上轻轻敲了一下,用一根看不见的针,点在某个最敏感的位置。
余音嗡嗡的,像寺庙里的钟声,在脑海里回荡,半天不散。
刘得桦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其他三个人也同时僵住了。
张雪有手里还攥着那张报纸,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郭傅诚挺直的背更直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黎铭帽檐下的眼睛忽然睁大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球后面点了一盏灯。
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也听到了?
嗯。
然后,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有他们四个人能看见。早餐摊的大姐还在收拾桌子,隔壁桌的客人还在吃面,路过的人还在走路——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面板是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玻璃悬浮在空中。左上角有一个logo,是两条龙盘旋成一个圆形,中间是一个“华”字,繁体,篆书,笔画苍劲,像是在宣纸上写出来的。
面板上写着一行字:
“华夏文娱拯救系统已锁定宿主。”
下面是一行小字:“检测到四位宿主同时在场。系统开启条件:四位宿主同时确认绑定。缺一不可。”
再下面是两个按钮。
左边是绿色的:【确认绑定】
右边是红色的:【拒绝绑定】
四个人同时看着那个面板,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张雪有开口了。
“老刘,你怎么想?”
刘得桦没回答。
他看着那两个按钮。绿色的“确认”和红色的“拒绝”。一个代表开始,一个代表结束。一个代表他们要继续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挣扎,一个代表他们可以就这样算了,找个地方打工还债,当一个普通人,过完这辈子。
他想起前世。
想起他们在红磡的舞台上,十万人的尖叫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他们四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脸上,热得睁不开眼。张雪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郭傅诚站在他左边,黎铭站在他右边。
想起他们在出租屋里写歌,写到凌晨三点,张雪有说“这句不行,重写”,郭傅诚说“我觉得还行”,两个人吵了半个小时,最后谁都没说服谁,只好猜拳,张雪有输了,骂了一句“操”,然后乖乖改词。
想起他们在庆功宴上喝醉,刘得桦抱着张雪有说“我们是兄弟”,张雪有说“你喝多了”,刘得桦说“我没喝多”,张雪有说“那你放开我”,刘得桦说“不放”。
想起最后一刻。张雪有冰凉的手,心电监护长长的“滴——”,走廊里白色的灯光,推床的轮子声,有人在哭。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那是他们前世的暗号——准备好了吗?
张雪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也拿起筷子,敲了两下。
嗒。嗒。
准备好了。
郭傅诚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敲了三下。
嗒。嗒。嗒。
准备好了。
黎铭低着头。
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刘得桦看见他拿着筷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激动,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的抖。
他敲了三下。
很轻,但很清楚。
嗒。嗒。嗒。
刘得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豆浆的味道,有油条的焦香,有面汤的热气,有灰尘的气息,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把手按在了绿色的按钮上。
其他三个人也同时按了上去。
面板上的字变了——
“系统绑定成功。”
“当前文化信心指数:17/100。”
“评价:极度低迷。地星华夏人对本土文化失去信心,文娱产业濒临崩溃。”
“任务:拯救华夏文娱。将文化信心指数提升至100/100。”
“新手神级礼包已发放。请查收。”
然后——
然后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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