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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Chapter 12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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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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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察木多已在身后,前方是三巴桥。而主力大军,还在千里之外。】

岳钟琪站在山脊上,风从西边刮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像一面旗。他手里攥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但他没有伸手去压。他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在远处那条横亘在峡谷之上的黑影上——三巴桥。

那是进藏的第一道险关。桥下是澜沧江,江水在峡谷中咆哮奔腾,声音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桥两岸是刀削般的绝壁,唯一的路就是那座桥。谁占了桥,谁就掐住了进藏的喉咙。准噶尔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已经派了重兵把守三巴桥,把清军进藏的路堵得死死的。

“大人。”杨尽信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递给岳钟琪,“吃一口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岳钟琪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了下来。干粮是青稞面做的,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不是咽不下去,是不想咽。他在想事情,想得入神,连嘴里的咀嚼都忘了。

“杨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察木多的人说,准噶尔在三巴桥放了多少兵?”

“两千。”杨尽信说,“至少两千。领兵的是策零敦多布手下的一个心腹,叫巴图尔台吉。这个人打仗狠,杀人不眨眼。”

两千。岳钟琪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他的人从里塘出发的时候是六百,在察木多减员了十几个,剩下五百八十多。五百八对两千,打不打?

如果打,怎么打?三巴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正面强攻就是送死。如果不打,那就只能退回去,等主力大军来了再一起打。可主力大军在哪里?岳钟琪不知道。噶尔弼的川军主力在里塘、巴塘一线集结,但运粮、筹马、整编降兵,这些事没有一两个月做不完。十四阿哥胤禵的北路军更远,还在青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察木多。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岳钟琪带着五百八十人赶到察木多的时候,城里的叛军已经跑得差不多了——不是被吓跑的,是听说里塘、巴塘投降的消息之后自己跑的。剩下几个没跑掉的,是跑不掉的。

喇藏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蒙古和硕特部的贵族,拉藏汗的族人。准噶尔占了拉萨之后,他跟着准噶尔人干,被封了一个什么官,管着察木多一带。岳钟琪兵临城下的时候,他正搂着一个藏族女人喝酒,听见炮响,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跑了出去,没跑多远就被王大壮带人堵住了。

喇藏汗被押到岳钟琪面前的时候,抖得像筛糠。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靴子,衣服扣子扣错了位,脸上还有女人的胭脂印。岳钟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杨尽信用藏语问他:“准噶尔人从哪里来?多少人?在三巴桥放了谁?”

喇藏汗抖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他说策零敦多布已经知道清军进藏了,派了巴图尔台吉带着两千精兵守在三巴桥,后面还有援军,正在从拉萨往东赶。

岳钟琪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然后让人把喇藏汗押了下去。他没有杀喇藏汗——这个人留着有用,他是蒙古贵族,在西藏和青海都有影响力,杀了他不如用他。

察木多不战而下,岳钟琪没有高兴。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在三巴桥。

“大人,打不了了。”

说话的是马进良。他才二十多岁,说话很直,但在松潘跟了岳钟琪三年,早就学会了看地图、算兵力、分析敌情。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形图,一边画一边说:“三巴桥这地方,两侧都是悬崖,澜沧江在底下,桥宽不到两丈,别说五百人,就是五千人也展不开。正面强攻,去一个死一个。”

王大壮也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马进良说的是实话。标下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比三巴桥更难攻的地方。”

杨尽信站在一旁,补充道:“大人,关键是时间。主力大军来不了,最多两个月是到不了三巴桥的。两个月,准噶尔的援兵早就到了。到时候不是咱们打三巴桥,是准噶尔人打咱们了。”

岳钟琪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图上只有几根线条,一个方块代表桥,几条弧线代表山,几个圆圈代表兵力部署。这是他小时候在永泰堡后院玩的那套把戏——用石子和树枝摆布军阵。只不过当年的石子变成了真正的兵马,当年的后院变成了西藏的千山万壑。

他盯着那个代表桥的小方块,看了很久。

“马进良,”他忽然说,“你说三巴桥两侧是悬崖,有多高?”

马进良想了想:“至少二三十丈。”

“能爬吗?”

马进良愣住了。这个问题,跟当年在南门外问的如出一辙。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比里塘的悬崖高一倍,而且没有绳子能扔上去——桥这头到那头,中间隔着江,绳子过不去。”

岳钟琪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营帐外面,望着远处三巴桥的方向。天快黑了,夕阳把雪山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桥的影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细线,连接着两边的绝壁。

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杨大哥,你说察木多的人说,巴图尔台吉是从哪里来的?”

杨尽信一愣:“从拉萨来的。带着两千兵,从拉萨一路往东,驻扎在三巴桥。”

“走了多久?”

“大概走了……”

“两个月,”岳钟琪替他说了,“从拉萨到三巴桥,正常行军二十天,他们走了两个月。这说明什么?”

杨尽信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说明他们不是在赶路,是在等人。”

岳钟琪点了点头。策零敦多布在拉萨的兵力本来就有限,还要分兵守住西藏各处,能派到三巴桥来的人不会太多。两千人可能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后面即使有援军,也不会太多,而且一定还在路上。

这是一个关键的信息——准噶尔人虽然在防守,但他们的防御并不稳固。三巴桥虽然险要,但守军未必有死守到底的决心。因为他们也知道,清军的主力大军很快就会来,到时候两千人对几万人,胜算几乎为零。

“如果我们不是正面强攻呢?”岳钟琪自言自语。

马进良在一边听得真切,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不从正面打,还能从哪儿打?”

岳钟琪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营帐,在桌案前坐下来,把地图铺开,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不是只看三巴桥这一带,而是从拉萨到打箭炉,把整条进藏的路线都看了一遍。

地图上标注得很详细——山川河流、道路关隘、部落分布、存粮多少,都是他七年在松潘积累下来的。他看着看着,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地方。

洛隆宗。

那是三巴桥以西二百多里的一个小镇,不大,但位置很关键。从洛隆宗往南,可以绕过三巴桥,从一条小路插到澜沧江上游,然后从北面迂回到三巴桥的后方。

“杨大哥,”岳钟琪忽然喊了一声。

杨尽信从外面进来:“大人?”

“洛隆宗这个地方,你去过吗?”

杨尽信走近地图看了一眼,点头道:“去过。那地方是个三岔路口,往东是三巴桥,往西是拉萨,往南是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叫‘神山’的地方。那条小路不好走,马车过不去,但骑马能走。”

“准噶尔人在洛隆宗放了多少人?”

杨尽信想了想:“不多。那个地方太偏了,不是战略要地。最多放了两三百人。”

岳钟琪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他在松潘时才会露出的、胸有成竹的笑容又出现了。

“我们不攻三巴桥了,”他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我们走洛隆宗。”

马进良惊得站了起来:“大人,走洛隆宗?那可要多走三百多里路!”

“三百里,五天。”

“五天之后呢?三巴桥还在那里,准噶尔人还在那里。咱们绕了一大圈,还是得打。”

岳钟琪抬起头,看着马进良,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东西。马进良跟他三年,见过这种目光,每次岳钟琪用这种目光看人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那个决定,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谁说到了洛隆宗还要打三巴桥?”岳钟琪说,“我们到了洛隆宗,就走那条南路,翻过神山,绕到三巴桥的后面去。”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马进良先反应了过来:“大人的意思是……从后面打三巴桥?”

“巴图尔台吉把所有的兵都放在了三巴桥东侧,等着我们从正面来攻。他的后面是空的,因为他觉得没有人能绕过去。我们就偏要从他后面打过去。”

王大壮挠了挠头:“大人,那个‘神山’能翻过去吗?听名字就不是好走的地方。”

岳钟琪看了一眼杨尽信。杨尽信想了想,说:“那条路我走过一次,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跟着一个商队从拉萨去打箭炉,赶着牦牛走的。那条路确实不好走,有一段要翻一个海拔五千多丈的山口,氧气稀薄,走路都喘,更别说骑马了。过了山口还要下一道很陡的坡,坡上全是碎石,一个不留神就连人带马滚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是在夏天。现在是四月,山上的雪还没化。能不能翻过去,不好说。”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

翻山。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积雪未化。五百八十人,五百八十匹马。这件事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不翻这座山,他们就要在三巴桥前面等两个月,等主力大军来了再打。两个月后,准噶尔的援军早就到了,三巴桥会变成一座铁壁铜墙。到时候就算主力大军来了,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攻下来。

代价是什么?是人的命。是他手底下这五百八十条命,是后面几千、几万条清军的命。

一边是翻山的风险,一边是强攻的代价。风险落在自己身上,代价落在别人身上。他选了前者。

因为他是这支部队的将领,也是这五百八十个人的将军。

“翻。”岳钟琪说。

马进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王大壮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杨尽信点了点头,开始在地图上标注那条小路的走向。

第二天天没亮,五百八十人就从察木多出发了。

岳钟琪走在最前面,杨尽信跟在他旁边当向导。

这是一条险路。小路紧贴着悬崖,一边是刀削般的绝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路面窄得只能容一匹马勉强通过,稍有不慎,马蹄一滑,就连人带马掉进深渊。岳钟琪走在最前面,马走得慢,他也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走钢丝。

马进良在后面看着岳钟琪的背影,手心全是汗。他不怕打仗,但他怕这个——不是怕死,是怕岳钟琪出事。岳钟琪要是出事,这支队伍就散了,这仗就没法打了。他的焦虑写在脸上,杨尽信看在眼里。

“马大人,”杨尽信策马走到马进良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放心,岳大人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杨尽信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岳钟琪笔挺的背影,说:“我在藏地走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命硬,老天爷收不走。岳大人就是这种人。”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才走了不到四十里。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扎营。没有帐篷,没有篝火——不敢点火,怕被准噶尔人的哨兵发现。五百八十个人就着冷风啃干粮,啃完了裹着毯子靠在马背上睡觉。

岳钟琪没有睡。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地图,就着微弱的星光看路线。杨尽信在旁边给他打着手势——这里的山叫什么名字,那里的河有多宽,过了这个山口是什么地方。

第四天,队伍到达了洛隆宗。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洛隆宗的守军只有不到两百人,而且毫无防备——他们根本没想到清军会从北边来。因为按照正常路线,清军应该在东边,在三巴桥的正面。所以当岳钟琪的五百八十人出现在洛隆宗北面的山脊上时,那些守军的第一反应不是抵抗,而是逃跑。

两百多人,跑了一百多。剩下的几十个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投降”“投降”,喊得比在战场上还大声。

岳钟琪没有杀他们。他让人把他们绑了,关在洛隆宗的土城里,派了二十个人看守。然后他走到洛隆宗的城墙上,面朝西——那是通往神山的方向。

从洛隆宗往南走三十里,就到神山脚下。翻过神山,就是三巴桥的后方。这条路,准噶尔人不知道,因为他们不相信有人能在四月的雪山上翻过去。

但岳钟琪相信。

从洛隆宗出发的时候,杨尽信牵来了一头牦牛。

“大人,”他说,“这是我在洛隆宗找到的。翻雪山的时候,牦牛比马好使。马上了五千米就不行了,喘不过气。牦牛没事,它天生就是在这地方活的。”

岳钟琪看着那头牦牛——黑褐色的长毛,弯弯的犄角,一双温顺的大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谁,就是这头牦牛。他觉得这头牦牛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坚毅,也许是忍耐,也许是别的什么。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杨尽信说。

岳钟琪想了想:“叫它‘踏雪’吧。”

队伍从洛隆宗出发,向南,朝着神山的方向前进。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碎石路,坡度不大,马还能勉强走得动。走了大半天的工夫,路就开始变了——碎石变成了巨大的岩石,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积雪下面是冰。马蹄踩在冰面上,打滑,马匹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士兵们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岳钟琪从马背上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摔得最重,左胳膊先着地,他听见骨头“咔”的一声响,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他咬着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能动,骨头没断,但肯定是伤着了。

“大人!”马进良跑过来,“您受伤了!”

“没事。”岳钟琪把左胳膊塞进铠甲里,用铠甲的铁叶把胳膊夹住,然后右手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大人,您骑不了马了,我给您找头牦牛……”

“不用。骑牦牛,我怎么指挥?”岳钟琪用右手抓起缰绳,左胳膊夹在铠甲里,一动不能动。他咬着牙,策马往前走。

王大壮在后面看见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岳钟琪七年,知道这个人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当伤病员。你可以说他打不赢,但不能说他不行。

海拔在上升。从三千米到四千米,从四千米到四千五百米。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每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每爬一个坡都要停下来歇好几次。有人开始流鼻血,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岳钟琪清点了一下人数,倒下了十几个人。他把这些人交给杨尽信,让他们在后面慢慢走,自己带着其余的人继续往前。

“大人,”马进良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不能再走了。海拔太高了,弟兄们受不了。”

岳钟琪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百多个人,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像一串被风吹乱的珠子。有人在爬,有人在跪,有人在趴着。空气中只有喘息声,粗重的、急促的、像是有人用手掐着脖子的喘息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卸甲。”他说。

马进良愣住了:“大人,卸甲?卸了甲,万一遇到敌人怎么办?”

“这个地方没有敌人。敌人活不到这个海拔。”

岳钟琪率先卸下了自己的铠甲。铁叶铠甲很重,三十多斤,一卸下来,整个人轻了不止一截。他把铠甲卷起来,绑在马背上,然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战袍,策马继续前行。

五百多人跟着他卸了甲。马背上驮着一卷卷铁叶,叮叮当当地响着,像一群移动的风铃。

黄昏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山口。

海拔五千三百丈。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雪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气温低得能冻裂石头——不是夸张,是真的有石头被冻裂了,碎石散落在雪地上,像一片片破碎的骨头。

岳钟琪站在山口,面朝西。风从他的正面吹过来,把他的战袍吹得向后翻飞,露出他消瘦的、带着几道旧伤疤的脊背。他的左胳膊还夹在铠甲里,不能动,但他用右手撑着马鞍,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身后,五百多个人站在风雪中,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风太大,说话也听不见。

岳钟琪转过身,面向他的五百多个人。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手势——跟着我。

五百多个人跟着他,翻过了山口。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坡度很陡,陡得几乎是垂直的。路面上全是碎石和冰,一脚踩下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人跟着碎石一起往下滑。马匹更惨,蹄子在碎石上根本站不住,一匹又一匹马摔倒在地,连人带马从山坡上滚下去。

岳钟琪骑着马,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重重地摔在碎石坡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头盔飞了,腰刀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靴筒里的短刀还在,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爬起来。左胳膊的伤更重了,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在碎石堆里找到了腰刀,找到了头盔。

“大人!大人!”马进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大人,王大壮……王大壮……”

岳钟琪的心猛地一沉:“王大壮怎么了?”

“他从马上摔下来了,摔得很重……腿……腿好像断了……”

岳钟琪赶到王大壮身边的时候,王大壮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把裤子染成了暗红色。

“大……大人……”王大壮看见岳钟琪,咧开嘴笑了。嘴唇上全是血,笑容看起来很瘆人,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三十年前在昭莫多的战场上。

“王大叔,”岳钟琪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别动,我让人给你包扎。”

王大壮摇了摇头,握住岳钟琪的手,很紧。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全是老茧,那是三十年的军旅生涯磨出来的。

“大人……标下不行了……走不了了……”

“走得了。我用马驮你。”

王大壮又摇了摇头。他看着岳钟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任务之后的、安然的平静。

“大人,”他说,声音越来越小,“您替标下……跟岳提督说一声……昭莫多的弟兄们……没给他丢人……”

岳钟琪的眼眶红了。

“你自己跟他说,”他说,声音有些发哽,“你活着回去,自己去说。”

王大壮笑了。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在昭莫多的战场上点燃过,在松潘的雪山上燃烧过,在里塘的悬崖上闪耀过,现在,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大人……标下走不动了……您别管标下了……您带着弟兄们……翻过这座山……把准噶尔人……赶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他闭上了眼睛,手从岳钟琪的掌心里滑落,垂在地上。

岳钟琪跪在碎石坡上,握着王大壮的手,很久没有动。

风很大,雪很密,天很冷。

他跪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

马进良站在他身后,想拉他起来,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不敢动岳钟琪。不是怕他,是不敢惊动那个正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的人。

那个人跪在雪地里,握着王大壮的手,嘴唇微微翕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跟王大壮告别。

也许是在跟父亲说些什么。

也许是在跟自己发誓。

岳钟琪站起来,用右手把王大壮的尸体拖到路边,找了一块大石头,把他靠着石头坐好。他摘下自己的头盔,戴在王大壮头上。头盔太大了,歪歪斜斜地扣在王大壮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大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在这儿等着。等打完了仗,我来接您。”

他转过身,面向剩下的五百多个人。

五百多个人站在风雪中,沉默地看着他。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五百多个人跟着他,走下山坡。没有人回头看王大壮。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一看,就走不动了。一看,就想回去了。

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个人从碎石坡上滑下来,站到平地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岳钟琪清点人数——从察木多出发时是五百八十人,现在剩五百四十六人。三十四个人留在了雪山上。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走不动了,被留在后面的营地等救援。

岳钟琪站在平地上,面朝东。东边是那座他们刚刚翻越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雪山的轮廓像一柄巨大的刀,刀锋朝上,指向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那座山,然后转回身,面朝西。

西边,十里之外,是三巴桥。

三巴桥的西侧,准噶尔守军的后背,毫无防备。

岳钟琪拔出腰刀。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映着他的脸——古铜色的皮肤,紧抿的嘴唇,黑亮的、沉静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

“马进良。”

“在!”

“你带两百人,从北面包抄。”

“杨尽信。”

“在。”

“你带一百人,从南面包抄。”

“其余的人,”岳钟琪把刀朝前一指,“跟我从正面打。”

马进良犹豫了一下:“大人,正面的敌人最多……”

岳钟琪没有看他,目光始终盯着西边三巴桥的方向,说:“正面的敌人最多,所以我要在最前面。”

五百四十六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

马蹄裹了布,刀枪裹了布,连箭壶都裹了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这支队伍在夜色中行进,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滑向猎物。

三巴桥就在前面。

桥西侧的准噶尔营地里,火光点点,人影憧憧。巴图尔台吉在营帐里睡得很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拉萨的宫殿里喝酒,策零敦多布给他敬酒,夸他把三巴桥守得好。

他不知道,死神已经从雪山上翻过来了。

岳钟琪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左胳膊还在疼,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减速,没有停,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咬着一根树枝,把疼痛咽进了肚子里,跟咽下所有的恐惧、犹豫、怀疑一起。

他的右手握着腰刀,刀尖朝下,指向地面。月光照在刀刃上,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

他把刀朝前一指——“打。”

五百四十六个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喊杀声撕破了三巴桥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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