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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Chapter 11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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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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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叛军头目达瓦兰木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将军饶命。”岳钟琪拔刀,刀光一闪。】

里塘的清晨,高原的阳光还没有照进山谷,雾气从山脚下涌上来,像一条白色的哈达,缠绕在土城的墙头。六百精兵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势,马匹被勒住了嘴,不敢嘶鸣;兵刃被裹了布,不敢反光。所有人都在等,等岳钟琪的一声令下。

岳钟琪没有在城外。

他带着三十个人,在里塘土城的议事厅里。三十对三千,这是自寻死路。但岳钟琪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敢来,就不怕死。

“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达瓦兰木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酥油茶和青稞酒,还有一盘烤得焦黄的牦牛肉。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凶光。他是里塘的土酋,也是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在康区的代理人。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人占了拉萨之后,他就跟着反了,杀了清朝派来的官员,烧了衙门,把里塘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三千兵马,这是达瓦兰木的底气。他不怕面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将军——六百人,也敢来里塘?这是送死。

岳钟琪在他对面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铠甲上的铁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碰桌上的食物,只是看着达瓦兰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达瓦兰木,”岳钟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朝廷的旨意,你知道了吗?”

“知道。”达瓦兰木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朝廷让我归顺,献出户籍、人口、土地。可将军,我为什么要归顺?准噶尔汗给我的好处,比朝廷多。”

岳钟琪没有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缎,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康熙皇帝给里塘各部的招抚诏书,上面盖着玉玺,鲜红的印记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皇上的旨意,”岳钟琪说,“归顺者,既往不咎,赐金赏银,世袭其职。抗命者,大军压境,寸草不留。”

“大军?”达瓦兰木笑出了声,“将军说的‘大军’,就是你带来的那六百人?”

厅堂里响起一阵哄笑。达瓦兰木手下的头目们纷纷拔出腰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有人故意把刀磕在桌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试探。

岳钟琪身后的三十个人没有动。他们站得像三十根钉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前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岳钟琪训练了他们七年,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岳钟琪端起面前的酥油茶,喝了一口。咸的,腥的,跟丹增帐篷里喝的一样。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碗,看了一眼达瓦兰木身后那些亮出来的刀。

“刀不错,”他说,“比你们的人强。”

达瓦兰木的笑容僵了一下。

岳钟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雾已经散了一些,城外六百精兵的阵形清晰可见——骑兵在左,步兵在右,弓箭手在后,列成了一个标准的攻击阵型。阵型不复杂,但很实用,进可攻,退可守,不管对方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达瓦兰木,你看看城外,”岳钟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六百人,列的是什么阵?”

达瓦兰木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不懂阵法,但他看得懂一件事——城外的六百人不像是在等命令,他们已经在准备了。马匹的肚带紧过了,箭壶的盖子打开了,刀从鞘里拔出了一截。这不是待命的姿态,这是即将出击的姿态。

“你的人,比我的少。”达瓦兰木说,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虚。

“人少,不一定输。”岳钟琪转过身来,看着达瓦兰木,目光依然平静,“你的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三千人里有几个真正打过仗?你的刀枪有几把是锋利的?你的城墙有多高,能挡住我几轮冲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人,是我亲手练出来的。他们跟我翻过雪山、蹚过冰河、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露宿过。你的三千人,不够他们杀的。”

厅堂里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拔刀示威的头目们,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人在吞咽口水,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把刀悄悄地插回了鞘里。

达瓦兰木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看着岳钟琪,眼神从凶悍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恐惧,可能是愤怒,也可能两者都有。

“将军,”达瓦兰木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今天是来招抚的,还是来打仗的?”

“看你的选择。”岳钟琪说。

达瓦兰木沉默了很久。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经幡的声音,能听见城外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我需要时间想想。”达瓦兰木最终说。

“多久?”

“三天。”

“一天。”岳钟琪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的户籍册和投降书。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则”后面是什么。

岳钟琪带着三十个人出了里塘城,回到了营地。

王大壮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达瓦兰木不可信。标下在昭莫多见过这种人——嘴上说投降,背地里在磨刀。”

岳钟琪没有回答。他走到营地中央,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那是里塘城的地形图,他昨天夜里让杨尽信画的。

“杨大哥,”他头也不抬地喊。

杨尽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图,眉头皱了起来:“岳大人,里塘城有三道门。南门是正门,修的城墙最厚,但守军最少,因为达瓦兰木觉得没人会从南门攻——南门外是悬崖。北门守军最多,因为那是通往拉萨的方向,达瓦兰木的援军从那里来。东门守军不多不少,但东门外有一片树林,适合藏兵。”

岳钟琪点了点头,用树枝在南门外画了一个圈:“你说南门外是悬崖,多高?”

“十来丈,垂直的。掉下去非死即残。”

“能爬吗?”

杨尽信愣住了,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标下没爬过,不知道。”

岳钟琪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望着里塘城的方向,目光穿过薄雾,落在那座灰黄色的土城上。城墙上有人影在晃动,是达瓦兰木的哨兵。

“王大壮,”他忽然开口。

“在!”

“今天晚上,你带一百个人,从南门外爬上去。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打开南门。”

王大壮愣了一下:“大人,南门是悬崖……”

“我知道。”岳钟琪转过身,看着王大壮,“你跟我七年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送死过?”

王大壮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道:“标下遵命。”

“马进良。”

“在!”马进良从人群中站出来,瘦高的个子,白净的脸,在六百个糙汉中格外扎眼。

“你带一百个人,在东门外的树林里埋伏。等南门的信号一起,你就冲出来,攻打东门。不用真打,虚张声势就行。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主力在东边。”

“是!”

“其余的人,”岳钟琪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场,“跟我守北门。”

杨尽信问了一句:“大人怎么知道达瓦兰木一定会从北门跑?”

岳钟琪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北门通往拉萨,有他的援军,有他的主子。他这种人,到了生死关头,第一反应就是往主子那里跑。这是他的本性,改不了。”

第二天,达瓦兰木没有送户籍册来。

岳钟琪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太阳偏西。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告:达瓦兰木在城里加固了城墙,把所有的兵马都调到了城墙上,明显是准备死守。

“大人,打吧。”王大壮忍不住了,“这***根本就没想投降,他是想拖时间,等准噶尔的援兵来。”

岳钟琪没有说话。他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里塘城,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杨大哥,”他忽然问,“你说达瓦兰木的援兵,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杨尽信想了想:“最快也要五天。”

“够了。”岳钟琪转身走进营帐,“按原计划。今晚三更,动手。”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高原的夜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伸手不见五指。风从雪山上刮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营帐哗哗作响。六百精兵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像六百个幽灵,从营地里消失了。

王大壮带着一百个人,摸到了南门外。

南门外的悬崖比他想象的要陡峭得多。十几丈高的垂直崖壁,光溜溜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趴在崖顶上往下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从崖底吹上来的呜呜声,像鬼哭。

“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岳大人不是说能爬吗?这他娘的拿什么爬?”

他身边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王头儿,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王大壮想起岳钟琪的那句话——“你跟我七年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送死过?”他咬了咬牙,从背上解下一捆绳子,找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拴住,把绳子扔了下去。

绳子在黑暗中晃荡了几下,停住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到底,但王大壮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先下,”他说,“我能活着下去,你们就跟着下来。我摔死了,你们回去告诉岳大人,王大壮没给他丢人。”

说完,他抓住绳子,翻身下了悬崖。

绳子割进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下蹭,脚在崖壁上乱蹬,蹬到凸起的地方就踩一下,蹬不到就全靠手臂撑着。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他整个人像一片树叶一样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下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可能是一辈子。脚忽然踩到了实地,他蹲下来摸了摸,是土地,不是石头。

到了。

他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割断绳子——不是割断拴在岩石上的那头,是割断自己手里这头。后面还有人要下来,绳子不能断。

一百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下到崖底。有两个人摔伤了,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断了胳膊,但没有一个人吭声。断腿的那个咬着袖子,疼得满头大汗,愣是一声没出。

王大壮清点了人数,带着这九十八个人,摸到了南门下。

南门果然如杨尽信所说,守卫很少。只有七八个哨兵,缩在城门洞里打瞌睡。王大壮没有用刀,他怕刀光反光被人看见。他用的是绳子——他从背后靠近一个哨兵,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一勒,一拧,那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九十八个人对七八个人,没有悬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南门的所有守卫都被解决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王大壮让人打开了南门,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三下。

火光亮了三下,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这是信号。

马进良在东门外的树林里看到了信号。他骑在马上,拔出刀,刀尖朝前一指:“冲!”

一百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撕破夜空。他们举着火把,在城下绕了一圈又一圈,尘土飞扬,声势浩大,看起来至少有五百人。

东门上的守军炸了锅。有人在喊“敌人来了”,有人在喊“点火把”,有人在慌乱中射箭,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城墙都没碰到就掉了下来。

达瓦兰木被喊杀声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到城墙上,往东边一看——黑压压的人影,密密麻麻的火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但从那声势来看,至少有好几百。

“主力在东门!”他大喊,“把北门和西门的人调过来!全部调到东门来!”

他的判断没有错。如果对方的主力在东门,那就应该把兵力集中到东门去守。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但他忘了一件事——岳钟琪从来不是一个按常识出牌的人。

北门的守军被调走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火光和喊杀声,心里发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候,北门外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不是一百个,不是两百个,是六百个。岳钟琪把全营所有的火把都集中了起来,让剩下的四百人每人举着两三支火把,在城外一字排开。从城墙上看过去,北门外至少有两千人。

两百个守军面对两千人的阵势,腿都软了。

岳钟琪骑在马上,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火光映在他的铠甲上,把那些铁叶子照得像一片燃烧的鳞甲。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北门,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攻城。”

四百人齐声呐喊,声浪如山呼海啸,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马蹄声,压过了东门的厮杀声。

北门上的两百个守军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不管了。

四百人冲进北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达瓦兰木在东门听到北门失守的消息时,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可能?”他抓住来报信的士兵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北门有两百人,怎么这么快就丢了?”

“大人……城外……城外有好几千人……”士兵结结巴巴地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火把……”

几千人?达瓦兰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明明打探过,岳钟琪只带了六百人。难道情报有误?难道朝廷还派了别的军队?

他已经没有时间想了。北门丢了,南门呢?他转身问身边的人:“南门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南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种安静比喊杀声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南门什么事都没有,要么南门已经被控制了,连消息都传不出来了。

达瓦兰木知道,答案只可能是第二个。

他在城墙上站了片刻,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马蹄声、刀枪碰撞声,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跑。

往北跑。北门虽然丢了,但北边是通往拉萨的方向。只要跑到拉萨,找到准噶尔人,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带着十几个亲信,骑马冲下城墙,朝北门狂奔。

但他不知道,岳钟琪已经在北门外等他了。

岳钟琪没有进城。他把攻城的任务交给了马进良和王大壮,自己带着一百个人,在北门外一里处的一片低洼地里埋伏着。

他知道达瓦兰木会跑。他了解这种人——没有信仰,没有忠诚,只有利益。利益在的时候,他们比谁都忠诚;利益没了的时候,他们比谁跑得都快。

“来了。”杨尽信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岳钟琪拔出刀,无声地挥了挥。一百个人伏低身子,屏住呼吸,像一百块石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达瓦兰木骑着马狂奔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信。他们在夜色中看不清路,只凭着本能朝北跑。马跑得很快,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像一面被乱敲的鼓。

“放。”

岳钟琪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个人同时站起身来,弓箭手在前,刀斧手在后,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火把同时点燃,将这一片低洼地照得亮如白昼。

达瓦兰木勒住马,马匹受惊,前蹄腾空,差点把他摔下来。他借着火光看清了面前的阵势——一百个人,一百把刀,一百张弓,而在这一百个人的后面,是岳钟琪。

岳钟琪骑在马上,腰刀已经归鞘,双手放在马鞍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郊游。但他的眼睛不像在郊游——那双眼睛黑亮、沉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达瓦兰木从马上滚下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将军……将军饶命!”他的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我投降!我真心投降!我献出户籍册!我献出所有的人口和土地!将军饶命!”

十几个亲信跟着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岳钟琪没有动。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达瓦兰木,看了很久。

“达瓦兰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吗?”

达瓦兰木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里有恐惧、有乞求、有绝望。

“因为昨天,我给了你机会,”岳钟琪说,“你说你需要时间想。我给你了一天。你答应了,今天给我户籍册。你没有给。你没有给,不是因为你还在想,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给。你在拖时间,等援兵。”

达瓦兰木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岳钟琪没有给他机会。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岳钟琪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你投降,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跑不掉了。如果我现在饶了你,你明天就会反。你反了,我再回来打你,又要死人。死的是我的人,不是你的人。”

他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达瓦兰木的眼睛里映出了刀光。

刀光一闪。

达瓦兰木的首级滚落在地,鲜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岳钟琪的靴子上。温热的、腥咸的血液浸透了皮革,那种温度岳钟琪不陌生——他在松潘杀过不止一次人,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杀得这么慢。

不是他犹豫了。是他想让自己记住这一刻。

记住一个将军的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记住这条命,是为了救更多的命。

杨尽信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说:“大人,其他几个头目怎么处置?”

岳钟琪把刀在达瓦兰木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他看着那十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亲信,沉默了片刻。

“绑了,”他说,“带回城里,让他们的部下看看。”

里塘城在天亮的时候安静了下来。

城墙上换上了清军的旗帜,城门大开着,城里的百姓躲在屋子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他们看见清军士兵在街上巡逻,步伐整齐,目不斜视,没有抢东西,没有砸门,没有杀人。他们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汉人****从街上走过,铠甲上还带着血,但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岳钟琪在里塘城的议事厅里升帐。达瓦兰木的首级被挂在门外,血已经凝固了,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色。那十几个头目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厅堂里,低着头,瑟瑟发抖。

马进良走进来,抱拳道:“大人,全城清查完毕。叛军三千余人,被歼灭的不到三百,剩下的两千七百多人全部投降。缴获马匹一千二百匹,刀枪无数,粮食够吃三个月。”

岳钟琪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些头目。

“你们,”他说,“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头目们磕头如捣蒜。

“想活,就把户籍册交出来。把你们的土地、人口、牲畜,全部登记造册,交给朝廷。从今天起,里塘没有达瓦兰木,里塘是大清的里塘。”

头目们连连点头,有人当场就让人去取户籍册。

岳钟琪又看向杨尽信:“杨大哥,你去统计一下,里塘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寺庙、多少喇嘛。一笔一笔写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账本。”

“是。”

处理完这一切,岳钟琪一个人走到城墙上,面朝南方。

南边是巴塘的方向。巴塘比里塘更大,叛军更多,守军更强。如果巴塘不降,他就要带着这六百人去打巴塘。六百人对巴塘,胜算比里塘更低。

但岳钟琪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达瓦兰木的首级比他六百人的刀枪更有说服力。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里塘的事,三天之内就传到了巴塘。巴塘的叛军头目喀木布第巴听到达瓦兰木被杀的消息,脸色白了一整天。

他派人去里塘打探,回来的人说:岳钟琪的兵没有抢东西,没有杀百姓,没有烧房子。他们把达瓦兰木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把投降的头目放了,把户籍册整理得整整齐齐,等着朝廷派人来接收。

喀木布第巴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五天之后,巴塘的使者在里塘城外跪了一地,双手捧着户籍册和降书,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岳钟琪打开户籍册,看了一眼——巴塘,三十三处寨堡,三十九名头目,六千九百二十户人家,两千一百余名喇嘛。

他合上户籍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使者,只说了一个字:“好。”

乍丫、察木多、嚓哇——这些地方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杨尽信的账本上划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多少户、多少人、多少喇嘛。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部落、一座寺庙、一群活生生的命。

他们都没有打仗。听到达瓦兰木被杀的消息,听到巴塘投降的消息,他们自己就来了。带着户籍册,带着降书,带着金银珠宝,跪在岳钟琪的营帐外面,口口声声说“请岳大人收留”。

岳钟琪收下了户籍册,退回了金银珠宝。他不缺钱,他缺的是人心。

“告诉你们的头人,”他对每一个来投降的使者都说,“朝廷派我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让这里太平的。只要你们真心归顺,朝廷不会动你们一根汗毛。但谁要是像达瓦兰木一样,嘴里说投降,心里想着反,别怪我岳钟琪不讲情面。”

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一个月之内,里塘、巴塘、乍丫、察木多、嚓哇,全部归顺。康熙五十八年四月,从打箭炉到拉萨的南线官道,全部掌握在清军手中。

六百精兵,没有增援,没有补给,靠着一个“杀”字和一个“抚”字,打开了通往西藏的大门。

战后,岳钟琪清点战果,写了一封奏折,派人快马送往成都。

奏折不长,只有几百字。他把里塘之战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没有夸张,没有隐瞒,杀多少人、抓多少人、多少人投降,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在奏折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臣以杀止杀,以抚安叛。里塘既定,巴塘以降。余部闻风,皆愿归顺。”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以杀止杀”四个字上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墨迹已经干了,摸起来是平的,但他的心里那四个字是凸起来的,硌得生疼。

杨尽信端着茶进来,看见岳钟琪坐在桌案后面发呆,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一口都没喝。

“大人,”杨尽信把热茶放在桌上,轻声说,“您在想什么?”

岳钟琪端起新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杨尽信看了一眼桌上的奏折,又看了一眼岳钟琪的脸色,忽然说了一句:“大人,您在为达瓦兰木的事不安?”

岳钟琪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不安,”他说,声音很低,“是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他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岳钟琪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的雪山,“记住我为什么要杀他。”

杨尽信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您是武将。武将的刀,有时候不是为杀人,是为救人。达瓦兰木不杀,他明天就会反。他反了,您又要来打他。打来打去,死的是您的人,是里塘的百姓。您杀他一个人,救了多少人?”

岳钟琪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杨尽信说的对。

“以杀止杀”——这四个字,是武将最大的无奈,也是武将最大的慈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里塘的黄昏很美,太阳正在下山,把远处的雪山染成了金黄色。城里的炊烟升起来,飘飘袅袅,像一根根细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街上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门口坐着晒太阳。

“杨大哥。”

“大人有何吩咐?”

“达瓦兰木的后事,你让人好好办。给他一口棺材,找个地方埋了。不要让人糟蹋他的尸体。”

杨尽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标下明白。”

里塘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远处的雪山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片土地。

注视着这个第一次单独领兵打仗的年轻将军。

而他,已经在准备下一场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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