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十月,兰州永泰堡。
岳府后院的老枣树,在霜降前夜忽然开满了白花。
那花开得邪性。不是春天里那种娇嫩的鹅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白,密密匝匝缀满虬曲的枝干,像落了一层薄雪。花香清冽,在十月干燥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散开,连前院拴着的战马都躁动不安地打着响鼻。
最先发现的是厨娘周妈。她吓得手里铜盆砸在地上,惊动了半个岳府。
岳升龙披衣起身。他是永泰营千总,在西北边地驻守了近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天象没见过?可十月枣树开花,这是头一遭。
他大步往后院走,靴子踩在青砖上,急促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王先生被请来了。永泰堡唯一的私塾先生,读过几本阴阳杂书。
老先生围着枣树转了三圈,脸色渐渐变了:“岳大人,这树怕不是凡木。树根周围地裂呈放射状,这叫‘地脉通灵’。老朽只在古书上见过——将星降世之前,地气先动,引动草木反常。”
他将目光转向岳升龙,深深看了一眼:“大人,夫人临盆在即,此子怕是不同寻常。”
话音未落,正房那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啼哭。
那哭声极响,极烈,像憋了许久的力量一下子爆发出来,撕裂了十月清晨的清冷空气。院子里那匹青骢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险些挣断缰绳。
稳婆抱着婴儿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大人!是个少爷!母子平安!”
岳升龙接过儿子,低头看去。
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刚出生的孩子,没有混沌和迷蒙,反而透着一股沉静的、审视般的光。
岳升龙忽然想起今早起的卦——师卦。上坤下坎,地中有水。师者,众人也。行军、出征、以正伐邪。
他望着怀中的婴儿,忽然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永泰堡。
最先传出“白虎降世”说法的是堡东头卖豆腐的刘老八。他说他昨夜起来磨豆腐,亲眼看见岳府后院闪过一道白光,白光里隐约有老虎的形状。
“我刘老八对天发誓!那光白得像银子,亮得像灯,从岳家后院蹿起来,‘嗖’一下就没了!”
又有闲汉添油加醋,说岳大人祖上是岳飞岳爷爷,这是老天爷把忠臣的魂又送回来了。
三天后,岳升龙骑马出堡巡边,妻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那匹暴烈的青骢马忽然安静了,垂下头凑近襁褓,轻轻嗅了嗅——然后竟然屈了前腿,缓缓跪了下来。
马夫目瞪口呆。
岳升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行伍出身,不信鬼神,但军中老辈常说:真正的名将,身上自带煞气。马是最有灵性的畜生,遇到命里带煞的人,它会跪。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斟了一碗烧酒,对着墙上那幅字发呆。
那幅字是他当年离开兰州时一位故交送的,写的是岳武穆的《满江红》。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洇,但那一笔一划间的慷慨悲凉,依然扑面而来。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默默念着这两句,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岳家是武将世家。他的父亲岳镇邦,顺治朝官至绍兴总兵、左都督。祖父岳文魁,当年被征召入伍,临行前在岳王庙前跪了整整一夜,哭得抬不起头来。
一个背负着“岳飞后人”之名的家族,在为昔日“金人”的后裔征战沙场。
岳升龙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钟琪。
钟者,聚也;琪者,美玉也。
汇聚天地灵气的美玉。
这名字取得文气,不像个武将的名字。岳升龙盼着儿子读书做官,别像自己一样在刀尖上舔血。
但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满江红》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不知道,他的儿子既不会忘记读书,也不会放弃从军。
他更不知道,这个婴儿将在未来六十年的岁月里,三朝为将,征战万里,成为大清开国以来唯一一位手握重兵的汉人大将军。
但在康熙二十五年的这个深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永泰堡的城墙上,士卒还在打着哈欠巡逻。堡外的戈壁滩上,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
日子照旧过。
直到五岁那年,岳钟琪在后院摆了一地的石子——
父亲岳升龙看见了那些石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