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堡的孩子们都知道,岳家那小子玩打仗,谁也别想赢。
这话传了好几年了。起初没人信——岳钟琪才五岁,个头还没案板高,怎么看都不像能赢过那群七八岁的皮猴子。
可事实证明,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按个头论输赢。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
永泰堡东边有一片废弃的烽燧遗址,夯土的台基还在,周遭散落着碎石和砖瓦。在孩子们眼里,这就是最好的战场——碎石当滚木,砖瓦当盾牌,台基当城墙。
那天的“仗”打得热闹。一伙孩子分成两拨,互相扔土块、推搡、在地上滚作一团。
岳钟琪是后来才到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马鞭,慢悠悠从堡门里走出来。五岁的孩子,步子还不算太稳,但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钟琪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他走到台基边上,蹲下来,用那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了几个圈。
“这什么?”一个叫王虎的大孩子歪着头看。
“这是‘城’。”岳钟琪指着最大的圆圈,又指了指几个小圆圈,“这些是‘伏兵’的位置。你们刚才那样打,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们一共十二个人,本来可以一个不伤地把对面那几个人全抓住。结果呢?伤了三个,还被跑了两个。这不叫赢,叫亏了。”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
“那你说怎么打?”
岳钟琪用树枝指着他画的那几个圈,不急不慢地说了一遍。攻“城”不能一窝蜂上,要先派几个人从侧面佯攻,把守在城上的人引过去,再让主力从正面突。正面不能直着冲,要排成一条线,排得散一点。
他说完,抬起头来,发现所有孩子都呆呆地看着他。
“你咋知道的?”王虎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岳钟琪想了想:“石头摆一摆,就摆明白了。”
三天前,他在后院“摆石头”的时候,被父亲看见了。
岳升龙难得清闲,坐在廊下擦腰刀,听见后院角落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他循声走过去,看见小钟琪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一地的碎石子。
那些石子大小不一,颜色也杂,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大的放在后面,小的放在前面,左边一摊,右边一摊,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空隙。几块白色的石英石被单独挑出来,放在“队列”的最前面。
“你在做什么?”岳升龙蹲下来。
“打仗。”小钟琪头也没抬。
“打仗?就摆这些石头?”
小钟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石头是兵。大的是车兵,小的是步卒,白的那些是将军。”
岳升龙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重新审视地上的石子——大的有八九块,小的有二三十块,分布得很散,但并非杂乱无章。那些“车兵”大致排成两排,形成了一条弧线;“步卒”则散在两翼,疏密有致;几块“将军”石立在后方的高处,俯瞰全局。
这是军阵。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最基本的东西已经有了——兵力配置、阵型展开、预备队的位置。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没有看过任何兵书的情况下,仅凭直觉就摆出了这些。
岳升龙沉默了半晌。
“没人教,”小钟琪说,“我就是觉得,应该这么摆。”
“为什么?”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最后指着那些石子说:“大的放前面,打起来跑得慢,会被人从两边包过来。所以大的要放在后面一点,小的在前面跑得快,可以挡着。白的不能放太前面,白的要是被抓了,其他的就不听指挥了。”
岳升龙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几年前第一次随父亲出征,学了半年的阵形,才弄明白什么叫“步骑配合”“前后相维”。
而他的儿子,五岁就懂了。
那天夜里,岳升龙把儿子叫到书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书不厚,蓝布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书页泛黄,但纸墨之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孙子兵法》。”岳升龙把书放在桌上,“你祖父留给我的。他跟着洪承畴打李自成,九死一生,什么都丢了,只有这本书带在身边。后来传给我,我打了二十年的仗,走到哪儿都带着它。”
他把书翻开,指着第一篇:“‘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能打要装成不能打,要打要装成不想打——这是用兵的第一条。”
岳升龙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就像你明明有十个石子可以打,只拿出五个来露在外面,把另外五个藏起来,等对方以为你只有五个的时候,那五个再忽然杀出来。
“就像你上回在堡门口堵王虎那样?”小钟琪忽然问。
岳升龙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上个月这孩子偷偷在堡门口挖了个小坑,盖上一层浮土,引王虎来追他,王虎一脚踩进去摔了个嘴啃泥。
“对,就像你上回堵王虎那样。”
那夜之后,岳升龙开始教儿子真正的本事。
骑。
六岁那年夏天,岳升龙把儿子抱上一匹温顺的母马。
“夹紧,腰要挺,缰绳不要太紧。”
小钟琪双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身子晃来晃去。
“怕不怕?”岳升龙牵着马缰走在前面。
“不……不怕。”声音在发抖。
“不怕就好。怕了就唱歌,唱大声点。”
小钟琪扯开嗓子唱了一首军中歌谣——那是他平日里听父亲手下的兵丁唱的,调子粗犷,词也粗犷,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尖细的嗓子唱出来,透着说不出的滑稽。
草滩上的士卒们都笑了。
但岳升龙没有笑。他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歌声。
他知道,这个孩子骨子里有种东西——一种能把恐惧咽下去、用别的东西把它盖住的能力。在战场上,这种能力不叫勇敢,叫沉得住气。
七天之后,小钟琪已经能独自骑马小跑了。又过了半个月,他在那匹母马背上稳稳当当地骑了两个时辰,下马的时候腿不软、腰不酸。
马夫啧啧称奇:“大人,少爷这马上的功夫,比好些当了三年兵的都强。”
射。
“弓箭是武将的胆。”岳升龙把一张小号弓递给七岁的儿子。
小钟琪拉开弓,手臂微微发抖,箭尖晃来晃去,瞄了半天松手,箭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再来。”
偏了。
“再来。”
偏得更离谱。
“再来。”
小钟琪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但没有说话,默默地搭上第三支箭。这一箭出去,还是偏了,但偏得没有之前那么厉害。
岳升龙走过去,蹲下来,把着儿子的手,帮他纠正姿势:“肘抬高,肩放松,眼睛看准了就不要动。弓是你的,箭也是你的,靶子跑不了,你慌什么?”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练吧。一天射一百箭,练够一万箭,你就知道箭是怎么回事了。”
小钟琪点点头。那天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到收弓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磨出了水泡,钻心地疼。他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指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呲了呲牙,但始终没有喊一声疼。
岳升龙在廊下远远看着,转身进了屋。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眼角那点湿润。
阵。
岳升龙给儿子讲得最多的,不是兵书,而是战场。
“打仗不是摆石子,”他常常这样说,“石子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可人会。”
他给儿子讲康熙三十五年的昭莫多之战。
那年康熙皇帝亲征噶尔丹,岳升龙以四川提督身份随驾出征。大军穿越戈壁,走了两个月,粮食断了,水也快没了,士兵们渴得嘴唇开裂,有人偷偷杀马喝血,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那时候我差点死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咽口水都疼。但我不敢倒,我是提督,我倒了,手底下几千号人都得乱。”
小钟琪听得眼睛都不眨:“后来呢?”
“后来打赢了。”岳升龙从床头柜子里翻出一块褪了色的黄缎,“你看这个,这是皇上赐的。”
那是一条匾额,黄缎底子,黑漆字,写着十四个字——
“太平时节本无战,上将功勋在止戈。”
岳升龙把匾额挂好,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钟琪,你记住——一个真正的将军,不是能打才算本事。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能用脑子解决的仗就不要用刀。把仗打完了,把仗打没了,这才是最大的本事。”
八岁的岳钟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真正理解这句话,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
八岁那年秋天,岳钟琪干了一件让整个永泰堡都震惊的事。
驻防河套的噶尔丹残部一哨人马窜入境内抢粮,岳升龙带着兵丁出堡追击,堡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和不到三十个守备兵。那哨准噶尔人足有百余人,虽然没敢直接攻城,但把堡外几户农家洗劫一空,还抓走了三个村民。
八岁的岳钟琪站在堡墙上,看着远处准噶尔人纵马狂奔扬起的尘土。
第二天,他去找了管事的赵福。
“赵爷爷,堡里还有多少牲畜?”
“牛羊加起来不到五十头。”
“把牲畜都赶到堡门外去,散开放。再把库房里的旗帜都拿出来,插在堡墙上,越多越好。”
赵福张了张嘴:“少爷,这是要做什么?”
“示强。”八岁孩子的声音不急不慢,跟他父亲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准噶尔人不知道堡里有多少兵。他们要是看见堡门大开,牛羊满地,墙上旗子又多,就会觉得咱们不怕他们。不怕他们,就一定是有底气。有底气,就一定是有埋伏。”
岳升龙率兵回堡,远远看见堡门大开,牛羊散放在外,堡墙上各色旗帜迎风招展,而城头上一个人都没有——蹲在墙垛后面的守备兵们,都按小钟琪的吩咐,一声不吭。
准噶尔人果然没敢靠近。
事后岳升龙查问此事,把儿子叫到跟前:“你怎么知道这样能吓住他们?”
小钟琪想了想:“我也不确定。但我想,他们要是真想打,昨天就打了。他们昨天没打,就是心里没底。既然他们心里没底,我就让他们更没底。”
岳升龙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此子沉毅多智略,他日必在吾上。”
这句评语,后来被收录进《清史稿》。
但在康熙三十四年的这个深秋,这十三个字还只是一个父亲的私人笔记,写在泛黄的纸上,夹在那本传了三代的《孙子兵法》里。
岳钟琪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里——
“好小子,像岳家的种。”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