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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Chapter 23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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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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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雍正元年正月,西宁城外的狼烟烧了三天三夜,信使的马匹累死在驿道上。年羹尧拆开第三封急报,脸色阴沉如水。】

急报是从青海湖方向送来的,一封比一封急。第一封说罗卜藏丹津在察罕托罗海会盟,自称“达赖浑台吉”,强迫青海蒙古各部放弃清廷封爵,恢复旧日称号。第二封说亲王察罕丹津、郡王额尔德尼等不从,罗卜藏丹津发兵攻打,双方交战四次,察罕丹津等败退河州。第三封说侍郎常寿奉旨前往宣谕,反被罗卜藏丹津扣押。

年羹尧把三封急报一字排开,按在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帐中无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他在数日子。从罗卜藏丹津会盟到扣押朝廷钦差,不过两个月。两个月里,这个青海和硕特部的亲王完成了从“朝廷册封”到“公开反叛”的全部转变,胁迫青海蒙古各部二十余万众响应,勾结塔尔寺大喇嘛察罕诺门汗煽动喇嘛及百姓,掠牛马、烧草谷、犯西宁。西宁告急的烽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岳钟琪现在何处?”年羹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回大将军,岳提督尚在成都。”副将答道。

年羹尧点了点头,把急报收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身。

“备马,我要上折子。”

西宁城外,年羹尧的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里,雍正皇帝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同样内容的急报。

他登基还不到三个月。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他在畅春园康熙皇帝的病榻前接过了皇位。那一天的情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父皇的手冰凉,握着他的手说:“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地,说:“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康熙驾崩,九门提督隆科多关闭京城九门,严禁出入。他在这座被封锁的城池里,在兄弟们猜忌的目光中,在朝臣们将信将疑的议论中,接过了这个帝国。然后他发现,他接过的不是一个太平盛世,而是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西北不稳,西南也不稳。那些曾经跟他争夺皇位的兄弟们,正睁大了眼睛等着他出错。

而他的十四弟胤禵,此刻正手握重兵驻扎西宁。

胤禵,他的同母弟弟,康熙朝最后几年西北军事的实际统帅。康熙五十七年,他被封为抚远大将军,统率大军进藏平乱,岳钟琪那时就在他的麾下。胤禵打仗是把好手,治军也有一套,在西北威望极高。康熙驾崩时,他手握十余万大军,距京城不过数日路程。

雍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以康熙遗命的名义,召胤禵即刻回京奔丧,大将军印交由年羹尧暂管。胤禵接到诏书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将领们劝他不要回去——“大将军手握重兵,何必听命?”“雍正即位不明不白,大将军何不起兵清君侧?”胤禵听了这些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最终选择了回去。他骑马从西宁出发,一路东行,没有任何军事动作。他的家眷在京城,他的部将的家眷也在京城。更重要的是,他的粮草补给线掌握在年羹尧手里。他手里虽然有兵,但那些兵吃谁的粮、拿谁的饷,他心里清楚。

胤禵到达京城后,雍正没有杀他,但也没有给他任何实权。他被命令去景陵给康熙守陵,实际上是被软禁了。京城里,雍正一步步清理着胤禵的旧部;西北军中,年羹尧一步步接管着原属胤禵的兵权。

岳钟琪,作为曾经在胤禵麾下效力的将领,此刻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他不是胤禵的嫡系——他在西藏之战中的主将是噶尔弼,但他是跟着胤禵打过仗的人,这一点谁也抹不掉。雍正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的不信任。毕竟,他现在是四川提督,手握四川兵权,而青海正在乱,朝廷需要能打仗的人。

但岳钟琪心里清楚,雍正的信任,从来不是免费的。信任是一种投资,而投资的回报,是忠诚——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经得起任何考验的忠诚。他必须证明自己值得信任。而证明的方式,只有一个——打赢仗。

西宁城的城墙上,年羹尧裹着一件灰鼠皮大氅,站在寒风里,望着西北方向。西北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一道烟柱,那是罗卜藏丹津的营帐升起的炊烟。

年羹尧今年四十四岁,进士出身,康熙三十九年中第,入翰林院,一路做到四川巡抚、四川总督、川陕总督。他妹妹是雍正的侧福晋,他是雍正的大舅子,也是雍正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在康熙朝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在西北独当一面。康熙六十一年,他受命与胤禵会商进藏军务,两人在军帐中对坐论兵,胤禵对他颇为赏识。如今胤禵已被召回,整个西北的军政大权,都压在了年羹尧肩上。

雍正给他的任命是:授为抚远大将军,总揽川陕甘青四省军政,全权处理青海叛乱。这道任命一下,年羹尧就知道,他的命运和雍正的皇位已经绑在了一起。如果青海之乱平定不了,如果西北出了大问题,不仅他的前程完了,雍正的脸面也挂不住。那些等着看雍正笑话的兄弟们,会趁机发难。

“大将军,”副将从外面跑进来,抱拳道,“京城的折子回来了。”

年羹尧接过折子,展开,雍正朱批只有一句话:“青海之事,卿全权处置,朕不遥制。”

年羹尧把折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转身走进大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西宁出发,向西划过青海湖,一直划到柴达木盆地。罗卜藏丹津的大本营就在那里,青海湖以西,柴达木盆地边缘。那是一片广袤的、荒凉的、人迹罕至的土地,是清军从未深入过的地方。

“来人,”年羹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令下去,调集各路兵马,向西宁集结。”

“是!”

“另,以我的名义,发函给四川提督岳钟琪。告诉他——青海有变,请他即刻来西宁会商。”

副将愣了一下:“大将军,岳提督是四川的官,青海的事……”

年羹尧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青海的事,就是四川的事。罗卜藏丹津一旦得势,四川、甘肃、陕西,谁也别想安生。岳钟琪打过西藏,熟悉边情,手下的兵也练得好。我需要他。”

副将不敢再多言,领命去了。

年羹尧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盯着青海湖以西那片空白区域,沉默了很久。那片空白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城镇、没有道路。那是清军从未真正控制过的地方,是罗卜藏丹津的老巢。

青海湖畔,罗卜藏丹津的大帐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会盟。

罗卜藏丹津今年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是和硕特部固始汗的曾孙,其父达什巴图尔在康熙朝被封为亲王。康熙五十三年达什巴图尔去世后,罗卜藏丹津承袭了亲王爵位,成为青海和硕特部地位最高的首领。

他的野心远远不止一个亲王。他的曾祖父固始汗曾经统治整个青藏高原,建立过赫赫有名的和硕特汗国。他想恢复祖上的荣光,他想做整个青藏高原的主人,他想让那些汉人、那些藏人、那些蒙古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康熙五十九年,清军进藏平定准噶尔,罗卜藏丹津曾率部随征。他以为仗打完了,清军会把西藏交给他——毕竟西藏以前是和硕特部的领地,毕竟他是和硕特部地位最高的首领,毕竟他带着兵帮清军打了仗。可清军没有。清军在西藏设立了噶伦政府,直接管辖,彻底斩断了青海蒙古与西藏之间的政治联系。罗卜藏丹津什么都没捞到,只得了二百两银子、五匹缎子。他的对手察罕丹津反而被封为亲王,与他平起平坐。

这件事,罗卜藏丹津记了三年。

三年来,他一直在等机会。康熙驾崩了,雍正刚即位,朝廷内部不稳。胤禵被召回了,西北的军权正在交接,正是混乱的时候。察罕丹津等人虽然跟他作对,但青海蒙古各部中,愿意跟着他的人还是多数。他有兵、有马、有粮草,有塔尔寺的喇嘛替他煽动百姓,有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布坦在背后给他撑腰。

他站在大帐中央,举起酒碗,环顾四周。帐中坐满了青海蒙古各部的台吉、首领,以及塔尔寺的喇嘛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酒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兴奋、或紧张、或犹豫的表情。

罗卜藏丹津一饮而尽,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在大帐中回荡,“我们和硕特部,曾经统治整个青藏高原。我们的祖先把黄教带到了西藏,我们的祖先在布达拉宫前竖起了和硕特的旗帜。可是现在呢?我们的兄弟察罕丹津,投靠了清朝,做了汉人的走狗。我们的西藏,被汉人占了。我们的青海,汉人的官员骑在我们头上。我们的牧场,他们说要划界就划界,说要收税就收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汗已经答应,只要我们起兵,他就派兵来援。到时候,青海、西藏、准噶尔三家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帐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低头沉思,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当即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跟大汗干”。也有人犹豫不决,小声嘀咕:“清朝的兵可不是好惹的……”

罗卜藏丹津听到了那些嘀咕声。他从腰间拔出腰刀,一刀插在面前的案上,刀身嗡嗡作响。

“诸位放心,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西宁的守军不过数千,年羹尧刚到,还没站稳脚跟。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西宁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拿了西宁,甘肃的门户就打开了。到时候,整个西北都是我们的!”

帐中的气氛被点燃了。那些犹豫的人不再犹豫,那些担心的人不再担心。他们纷纷站起来,举起酒碗,高喊“达赖浑台吉万岁”。罗卜藏丹津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那火焰,是野心的火焰,是仇恨的火焰,是三年来积攒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不可遏制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火焰。

西宁,年羹尧的大帐。

岳钟琪是在正月十五那天到达西宁的。他从成都出发,带着马进良和几十个亲兵,日夜兼程,走了八天。到达西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已经关了。他在城下报了身份,守城的兵丁验了腰牌,才放他进去。

他走进年羹尧的大帐时,年羹尧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把年羹尧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不算英俊,但线条刚硬,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岳提督,”年羹尧放下笔,抬起头,打量着岳钟琪,“你来得很快。”

“大将军召见,末将不敢耽搁。”岳钟琪抱拳道。

年羹尧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让岳钟琪坐下。他直接指着舆图上的青海湖,开始说正事。

“罗卜藏丹津的大本营在这里,青海湖以西,柴达木盆地边缘。他现在已经控制了青海湖以东的大部分地区,西宁以西、以北的多个城堡被叛军占领。我们的兵力不够,粮草也不够。如果等到开春,他一定会大举进攻西宁。”

岳钟琪走到舆图前,看着年羹尧手指的位置。那片区域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在松潘的时候他就研究过青海的地形,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作战方案。他知道那些山、那些河、那些路,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进军、哪里可以补给。

“大将军,”岳钟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以为,不能等。”

年羹尧看了他一眼。“说下去。”

“罗卜藏丹津的优势是骑兵,机动性强,来去如风。如果等到开春,草长起来了,马有草吃了,他的骑兵就更难对付了。现在我们唯一的优势是时间——天寒地冻,他的马没草吃,跑不快。如果我们能在冬天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的骑兵优势就发挥不出来。”

年羹尧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眉头微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你说得对,”年羹尧终于开口了,“但有一个问题——天寒地冻,我们的马也没草吃。”

岳钟琪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但战争从来不是在所有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才打的。

“大将军,”岳钟琪抬起头,看着年羹尧的眼睛,“天寒地冻,对谁都一样。罗卜藏丹津的马没草吃,我们的马也没草吃。但我们的兵是训练过的,在松潘的时候,我带着兵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练过行军。罗卜藏丹津的兵,未必有这个本事。”

年羹尧盯着岳钟琪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掂量这个人——这个三十七岁的四川提督,这个从文官改武职的异类,这个在西藏打过仗、在郭罗克打过仗、在羊峒打过仗的汉人将军。他听说过岳钟琪的战绩,听说过他在三巴桥的六百人对三千人,听说过他在郭罗克的一夜克十九寨,听说过他在羊峒翻越雪山、从背后突袭敌营。

“岳提督,”年羹尧忽然换了一个称呼,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如果让你带兵去打,你要多少人?”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数字:“五千。”

“五千?”年羹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罗卜藏丹津有二十万众。”

“二十万众不全是兵。大部分是被胁迫的牧民,真正能打仗的,不会超过两万。而且那些人分散在青海各地,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集中起来。如果我能够快速突进,在他们集结之前打掉他们的主力,其他人就会不战自溃。”

年羹尧的手指点了一下青海湖以西那片空白区域。“你要深入到这里,柴达木盆地。这一路没有补给,没有援兵,没有退路。你确定能行?”

岳钟琪看着年羹尧的眼睛,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大将军,末将在西藏走过比这更远的路,翻过比这更高的山,打过比这更险的仗。末将走过的路,没有退路。”

年羹尧盯着岳钟琪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激情澎湃的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表忠心,甚至没有一个人在说出豪言壮语时通常会有的那种亢奋。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年羹尧放心了——一个真正能打仗的人,不会把打仗挂在嘴上。

“好,”年羹尧说,“我给你五千人。粮草、军械,我会想办法。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岳钟琪一个人能听见。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皇上在看着,那些人在看着。输了,不仅你我担不起,皇上也担不起。”

岳钟琪抱拳道:“末将明白。”

从年羹尧的大帐出来,岳钟琪站在西宁的夜色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宁的空气比成都冷得多,干得多,灌进肺里像喝了冰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烟的气味——那是罗卜藏丹津的叛军在城外焚烧村庄留下的,焦糊的、刺鼻的、让人想咳嗽的气味。

马进良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问:“大人,年大将军怎么说?”

“给兵了。五千。”

“什么时候打?”

岳钟琪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西宁的星星跟松潘的一样亮,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松潘,想起了三巴桥,想起了拉萨,想起了那些埋在雪山下的弟兄们。他想起王大壮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大人,标下走不动了。您带着弟兄们翻过这座山,把准噶尔人赶出去。”

他已经把准噶尔人赶出去了。现在,他要对付的是罗卜藏丹津。

他转回头,看着马进良,说了一句让马进良热血沸腾的话:“快了。等年大将军的命令一到,我们就出发。”

马进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在松潘待了那么多年,在西藏打了一年的仗,回成都休整了不到三个月,又要出发了。他的妻子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还没满月。但他没有犹豫,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想过“能不能不去”。他是岳钟琪的兵,岳钟琪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大人,”马进良说,“标下跟着您。”

岳钟琪看着马进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马进良看见了。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欣慰,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父兄看着子弟时才会有的笑。

“走吧,”岳钟琪说,“回去睡觉。明天开始,练兵。”

养心殿,雍正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每天只睡四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登基三个月来,他已经批阅了上千份奏折,朱批动辄数百字,有的甚至上千字。他要把每件事都搞清楚、弄明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此刻他手里拿着年羹尧的奏折,里面详细汇报了青海的局势,提出了平叛的初步方案。年羹尧在奏折里提到了一个人——四川提督岳钟琪。

雍正知道岳钟琪。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他的履历——捐纳出身,文官改武职,松潘游击,永宁协副将,四川提督。他也记得岳钟琪的战绩——进藏平乱,拿下三巴桥,兵不血刃收复里塘巴塘,平定郭罗克,讨平羊峒。他也知道岳钟琪曾经在十四弟胤禵的麾下效力,跟随胤禵征过西藏。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事——年羹尧在西北能不能镇住场子,罗卜藏丹津的叛乱多久能平定,那些在背后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不会趁机发难,还有那个岳钟琪——这个人靠得住吗?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在年羹尧的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所奏甚是。岳钟琪可用。着即调赴西宁,听年羹尧调遣。”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朱批。他写的“可用”两个字,在红色的朱砂中格外醒目。他写的是“可用”,不是“重用”,也不是“大用”。可用,就是用得着,但用完了要看情况。可用,就是你先把仗打好,打好了,一切都好说。

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紫禁城的夜很安静,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远处的角楼上,有灯笼在风中摇晃,明灭不定,像是在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老四啊,当皇帝不容易。你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信这句话。他信年羹尧,因为年羹尧是他的大舅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他也愿意相信岳钟琪——这个人能打仗,这就够了。一个能打仗的人,暂时不需要考虑太多别的。

但“暂时”两个字,在他心里划下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信任;线的那边,是猜忌。岳钟琪现在在线这边,但他能不能永远待在线这边,取决于他自己。

雍正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折。

窗外,紫禁城的夜更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洒在红色的宫墙上,洒在那条从紫禁城一直延伸到西宁的、看不见的路上。

那条路上,有一个人在日夜兼程地赶路。那个人叫岳钟琪,他在西宁待了不到半个月,又接到了新的命令。这一次,他不再是四川提督,而是征西副将军——年羹尧的副手。他要带着五千精兵,深入青海腹地,去跟罗卜藏丹津决一死战。

他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封妻荫子,是为了那些从松潘到拉萨、从拉萨到西宁、从西宁到青海湖的路,是为了那些埋在路上的人,是为了父亲岳升龙说的那句话——“当兵的,不怕远。”

他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腰间的佩刀在左胯轻轻晃动。他的身后,五千精兵绵延数里,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无声的战歌。

青海湖以西,罗卜藏丹津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他不知道,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正在夜色中向西行进。他更不知道,那个带领这支军队的人,将会改变他的命运,改变青海的命运,改变整个西北的命运。

他还在喝酒,还在等准噶尔的援兵,还在做着“达赖浑台吉”的美梦。

梦,总是要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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