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岳钟琪接到调令时,正在成都校场阅兵。他合上文书,对副将说:“这一去,怕是要与年大将军共事很久了。”】
校场上尘土飞扬,三千川军正在演练阵法。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声、呐喊声、战马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曲嘈杂的交响。岳钟琪看完最后一阵演练,把调令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下阅兵台。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副将们跟了他多年,从他走路的姿势里看出了什么——岳钟琪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步调。
“大人,”副将张广泗追上来,压低声音,“年大将军这个人……不大好相处。”
岳钟琪没有接话。
张广泗又说:“属下听说年大将军脾气很大,动不动就骂人。他在四川当巡抚的时候,连总督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他是抚远大将军,节制川陕甘青四省,咱们在他手下做事……”
岳钟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广泗,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张副将,我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交朋友的。年大将军好不好相处,跟我们无关。仗打好了,什么都好说;仗打不好,他再好相处也没用。”
张广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岳钟琪走回提督府,关上书房的门,在舆图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划过松潘,划过西宁,划过青海湖,一直划到柴达木盆地。这条路他走过——从松潘到西宁那条路,康熙五十七年他从那里走过,去西藏的路上经过西宁,但没有进城,只是路过。
他把地图收起来,开始收拾行装。铠甲、腰刀、短刀、《孙子兵法》、札记、短刀。那把短刀是从父亲岳升龙手里传下来的,他传给了长子岳濬。岳濬去年回京城去了,刀也跟着他走了。岳钟琪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把旧刀,是他当年在松潘时从一个老兵手里买的,算不上什么好刀,但跟了他十几年,用习惯了。
他把旧刀插进靴筒里,试了试,松紧刚好。
“父亲,”他在心里说,“青海的路,儿子又要走了。您那把刀,儿子传给岳濬了。儿子用的这把,是松潘买的旧刀,跟了儿子十几年了。刀虽旧,骨头不旧。”
他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再说了。他知道父亲在天之灵,能听见。
岳钟琪从成都出发那天,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飘下来,落在铠甲上,很快就渗进了铁叶的缝隙里。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提督府的大门。大门上的匾额——“四川提督府”五个大字,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金色的笔画被雨水洗过,亮得耀眼。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马鞭轻轻一挥,策马走出城门。
身后,三千川军绵延数里,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成都到松潘,五百多里路,走了半个月。路不好走,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马车陷进泥里,士兵们推车的推车、扛粮的扛粮,浑身上下都是泥水。有人受了风寒发高烧,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岳钟琪亲自去看望伤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又让人从附近的州县调来大夫。
从松潘到西宁,路更不好走。松潘以西是一片荒凉的草原和山地,没有官道,只有商队和牧民踩出来的小路。这里番部众多,有藏人、有蒙古人、有回回。有些部落已经归顺了朝廷,有些部落还在观望,有些部落已经被罗卜藏丹津煽动起来,公开与朝廷为敌。
岳钟琪的五千人从这条路上经过,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草原。那些归顺的部落派人来送粮草、送牛羊、当向导;那些观望的部落缩在自己的地盘里,不敢出来;那些反叛的部落,有的选择逃跑,有的选择抵抗,有的选择了投降。
岳钟琪对付他们的办法很简单——抵抗者,杀;投降者,抚。不抵抗不投降者,等。
郭密番部落选择了抵抗。那是一个靠近西宁的藏族部落,有两千多人,盘踞在一座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罗卜藏丹津派人来联络过,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他们答应在清军经过时从侧翼袭击。岳钟琪派人去劝降,被拒绝了;又派人去,又被拒绝了。第三次劝降的使者回来报告说,郭密番的头人已经把刀架在使者的脖子上,说“再说一个字,就砍了你的头”。
“大人,打吧。”马进良忍不住了。
岳钟琪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打,是在想怎么打。郭密番的寨子建在悬崖上,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路两边全是荆棘和陷阱。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马进良,”他忽然说,“你说那个头人为什么不肯投降?”
马进良想了想:“他拿了罗卜藏丹津的好处,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他下了船,罗卜藏丹津会杀他。他不下船,我们会杀他。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岳钟琪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郭密番寨子的位置。“如果我们不杀他呢?”
马进良愣住了:“大人,他都那样了,还不杀?”
“给他一条活路。他拿了罗卜藏丹津的好处,那是以前的事。从今天起,他要是归顺朝廷,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马进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岳钟琪派杨尽信去谈。杨尽信是藏人,会说藏语,在藏地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他一个人骑马上山,在郭密番的寨子里待了一个时辰。下山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把刀——是郭密番头人的刀。他把刀交给岳钟琪,说:“头人说了,这把刀是赔罪的。从今天起,郭密番就是朝廷的臣民。岳大人什么时候路过,郭密番什么时候给岳大人让路。”
岳钟琪接过刀,看了看,把刀递给马进良,说了一句让马进良记了很久的话:“收好。将来有一天,郭密番的头人会感谢今天这个决定。”
他没有杀郭密番的一个人。
消息传出去,沿路的番部纷纷来投。有的送粮食,有的送牛羊,有的送马匹。岳钟琪照单全收,登记造册,告诉那些头人:“这些东西,我收下了。等打完仗,朝廷会还给你们。”
没有人信。但岳钟琪不在乎他们信不信。他在乎的是他们是不是真的归顺了。
五千余里,两个月,大大小小数十战。岳钟琪沿途剿抚,肃清了从松潘到西宁的全部道路,把罗卜藏丹津在川甘青交界处的势力连根拔起。当他到达西宁时,身后是一条畅通无阻的补给线,以及一个被清军威慑的、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的青海南部。
西宁城外,年羹尧派来迎接的人已经等了一天。来人是年羹尧的亲信副将岳超龙——岳钟琪本家,但不认识。他远远看见岳钟琪的旗帜,骑马迎上来,抱拳道:“岳提督,年大将军在西宁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岳钟琪点了点头,策马跟上。他没有问年羹尧为什么派岳超龙来接他,没有问年羹尧等了多久,没有问年羹尧心情如何。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跟着岳超龙,穿过西宁城的城门,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穿过一道道岗哨,一直走到年羹尧的中军大帐前。
大帐很大,可以容纳几十人议事。帐前的旗杆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帅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年”字。帐门外站着两排亲兵,身穿新铠甲,手持新长枪,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岳钟琪在帐外站定,整了整衣甲,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年羹尧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看。他抬起头,打量着岳钟琪。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岳钟琪的脸上刮过,从铠甲上刮过,从靴筒里的短刀上刮过,一寸一寸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年羹尧今年四十四岁,比岳钟琪大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穿着石青色的官袍,上面绣着蟒纹,是亲王、郡王级别的官员才能穿的服饰——雍正特赐的,以示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岳提督,”年羹尧放下公文,语气不冷不热,“路上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辛苦。”岳钟琪抱拳道。
“听说你在路上打了不少仗?”
“打了。也抚了不少。”
年羹尧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郭密番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但青海的事,比郭密番大得多。”
岳钟琪走到舆图前,站在年羹尧身侧。舆图上标注着青海各部的分布、兵力、动向,比他在成都、在松潘看到的任何一张舆图都详细。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心里默默记着。
“罗卜藏丹津的大本营在这里,”年羹尧的手指在青海湖以西重重一点,“他的兵力主要分布在青海湖周围,以及西宁以西、以北的几个城堡。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扫清外围,把他在西宁附近的势力拔掉。然后再集中兵力,打他的主力。”
岳钟琪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大将军,未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扫清外围是必要的,但不能拖得太久。时间拖得越长,罗卜藏丹津的准备就越充分。他现在还在等准噶尔的援兵,如果他等到了,仗就更难打了。未将以为,扫清外围和打主力应该同时进行。未将带兵去扫外围,大将军坐镇中军,随时准备出击。等未将扫清了外围,大将军的出击就打出去了。两路并进,罗卜藏丹津首尾不能相顾。”
年羹尧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眉头微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随了他大半辈子。帐中安静极了,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哗啦声,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可以。”年羹尧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明天,我召集诸将议事,宣布各路人马的调配。你先下去休息。”
岳钟琪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岳钟琪。”年羹尧忽然叫住了他。
岳钟琪停下脚步,转过身。
年羹尧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像是信任,又像是怀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没说。
“好好打。”年羹尧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岳钟琪抱拳道:“未将定当全力以赴。”
从大帐出来,岳钟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宁的空气比成都冷得多,干得多,灌进肺里像喝了冰水。他站在帐外,看着西宁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跟松潘的一模一样。
马进良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问:“大人,见到年大将军了?”
“见到了。”
“怎么样?”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马进良摸不着头脑的话:“他是个厉害人。”
马进良愣了一下:“大人,您不也是个厉害人吗?”
岳钟琪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一件事——康熙五十八年,他跟随胤禵进藏的时候,见过年羹尧一次。那时候年羹尧是四川总督,来西宁与胤禵会商军务。他站在胤禵身后,远远地看见年羹尧骑马从官道上走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
他记得年羹尧当时的表情——眉毛微扬,嘴角微翘,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从胤禵帐中出来的时候,看见年羹尧站在院子里,正对几个将领训话。年羹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些人的心里。那些将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像一群犯了错的孩子。
从那时候起,岳钟琪就知道,年羹尧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如今年羹尧是抚远大将军,他是征西副将军,他要跟这个人共事很久。他不知道这段共事会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也许像两个强者应该有的关系——互相尊重、互相配合、共同完成平叛大业。也许会变成另一种关系——猜忌、防备、暗地里较劲。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岳钟琪走进自己的营帐,在油灯下摊开了青海的舆图。他拿出札记,把他从成都到西宁沿途收集的情报一条一条地记录在册——哪个部落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马,谁可以争取、谁应该打击、谁需要警惕。
他在札记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青海之役,非一蹴而就。当徐徐图之,不可贪功,不可冒进。”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青海湖的风从西边刮过来,吹得营帐哗哗作响。那声音很像松潘的风,很像三巴桥的风,很像拉萨的风。他在那些风里睡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
岳钟琪到达西宁的第三天,年羹尧升帐议事。
帐中坐满了人——川陕甘青四省的提督、总兵、副将、参将,各路人马的统帅,还有从京城来的侍卫,是雍正皇帝派来督军的。满帐都是武官,红顶子、蓝顶子、花翎、双眼花翎,让人眼花缭乱。
年羹尧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摆着令箭桶。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怎么动,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那目光像一把扫帚,从帐左扫到帐右,从帐前扫到帐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凡是他的目光扫过的地方,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将领们,立刻闭上了嘴,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岳钟琪坐在帐中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刻意跟年羹尧对视,只是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年羹尧拿起第一支令箭。“岳钟琪。”
岳钟琪站起来,抱拳道:“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五千人,出击西宁以北,扫清白塔、新城、打拉墩一线的叛军。限时一个月,不得有误。”
“是。”岳钟琪接过令箭。
年羹尧拿起第二支令箭。“岳超龙。”
“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人,出击西宁以西,扫清暗门、西川、碾伯一线的叛军。限时一个月。”
“是。”
年羹尧一支一支地把令箭发下去,每一支令箭都带着一个明确的任务、一个明确的期限、一个明确的目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将领的心里。
令箭发完了,年羹尧站起来,再次扫视全场。帐中鸦雀无声。
“诸位,”年羹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青海的事,皇上交给了本大将军。本大将军把任务分给了你们。打得好,功劳是你们的;打不好,罪过也是你们的。本大将军只有一个要求——打赢。赢了,什么都好说;输了,什么都不用说。”
帐中没有人敢接话。
“散帐。”年羹尧说完,转身走进了后帐。
将领们鱼贯而出,出了大帐才敢大声喘气。有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说:“年大将军这气势,真让人受不了。”有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在他手下打仗,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别说了,回去练兵吧。”
张广泗凑到岳钟琪身边,压低声音说:“大人,您看,属下没说错吧。年大将军这人,真的不好相处。”
岳钟琪没有接话。他看着手里那支令箭,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张广泗愣住的话:“他给了我们一个月。我要用二十天。”
张广泗张了张嘴:“大人,二十天?白塔、新城、打拉墩一线,那是叛军最密集的地方,少说有上万人……”
岳钟琪把令箭收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张广泗,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人多,不一定赢。人少,不一定输。打仗拼的不是人数,是脑子、是胆量、是速度。二十天,够了。”
西宁以北,白塔。
白塔是一座城堡,建在山上,西宁北面的咽喉要道。罗卜藏丹津在这里放了三千人,由他的心腹爱将***率领。***是蒙古人,骑术精湛,箭法超群,在青海蒙古各部中颇有名气。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眼睛里带着一种轻蔑的光——清军要来打白塔了,但白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清军来多少死多少。他对此深信不疑。
岳钟琪没有直接攻白塔。
他在白塔外围转了一圈,在山脚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骑马走了。他走了三十里,在一个叫打拉墩的地方停下来。打拉墩是白塔的外围据点,守军不多,只有四五百人。但打拉墩的位置很关键,它控制着白塔的水源。白塔山上没有水,守军每天都要从打拉墩运水上去。如果切断了水源,白塔的守军撑不过三天。
岳钟琪攻打包拉墩,只用了一个时辰。守军四五百人,死了大半,其余的被俘。他让人把水渠堵死,不放一滴水上白塔。然后他派人去白塔送信——水源已断,投降者可活,抵抗者必死。
***不信。他派人下山查看,回来的人说水渠确实被堵了。他派人去抢修,抢修的人被清军射死了。他派兵去打,打不过岳钟琪。他在白塔山上等了两天,一滴水都没有。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马匹渴得嘶鸣不止。有人偷偷下山投降,被***杀了;但杀了一个,又跑了一群。人心散了。
第三天,***打开了白塔的门。他不是投降,是突围。他带着两千多人从白塔北面冲下山,想逃回青海湖。岳钟琪早就在北面等着了。两千多人被五千人包围,***死战不降,被马进良一刀斩于马下。
白塔拿下,用时五天。
新城和打拉墩更简单。白塔是主心骨,白塔一丢,新城和打拉墩的守军人心惶惶,抵抗了两天就溃散了。岳钟琪没有追,他在新城和打拉墩各留了五百驻军,然后带着主力继续北进,肃清了西宁以北数百里的全部叛军据点。
从出兵到凯旋,十八天。比岳钟琪自己定的二十天,还少了两天。
年羹尧接到岳钟琪的捷报时,正在批阅公文。他看着捷报上的数字——“斩杀叛军千余,俘获两千,缴获马匹牛羊无算”——沉默了很久。十八天,比限时提前了十二天。伤亡极小,战果极大。
“来人,”年羹尧放下捷报,“告诉岳钟琪,干得不错。让他休整三天,还有新的任务。”
岳钟琪接到年羹尧的口谕时,正在白塔山上查看地形。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西北方向。西北方是青海湖,青海湖以西是柴达木盆地,柴达木盆地以西是准噶尔。那片土地广袤无垠,荒凉孤寂,是清军从未真正深入过的地方。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去。不是他想去,是仗逼着去。罗卜藏丹津还在青海湖以西集结兵力,准噶尔的援兵还在路上,他的五千人还在西宁以北整装待发。
他把年羹尧的口谕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下城墙。
马进良追上来:“大人,年大将军让我们休整三天。这三天,干什么?”
岳钟琪头也没回:“练兵。”
白塔山下,五千川军在寒风中列阵。岳钟琪站在阵前,看着这些人。有些面孔他很熟悉,是从松潘、从四川一路跟过来的老兵。有些面孔很陌生,是刚从四川调来的新兵。老兵的眼神是沉的,像一口深井,见过风浪,不会轻易起波澜。新兵的眼神是飘的,像一片浮萍,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岳钟琪没有训话。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新兵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好奇,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茫然。
“叫什么名字?”岳钟琪问。
“赵……赵铁柱。”新兵的声音在发抖。
“哪儿的人?”
“四川……成都人。”
岳钟琪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仗打多了,就不怕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赵铁柱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白死。”
赵铁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钟琪走回阵前,拔出腰刀,刀尖朝上,指向天空。
“列阵——”
五千人齐刷刷地动了起来,脚步声、呐喊声、刀枪碰撞声在寒风中回荡,震得山上的石头都在颤抖。
远处的白塔山上,清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旗帜的下面,是一座已经归顺的城堡。城堡的里面,是一群曾经与朝廷为敌、如今跪伏在地的番人。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操练的清军。岳钟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翻译都愣了一下的话:“起来吧。别跪了。以后都是自己人。”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岳钟琪。他们听不懂汉话,但他们看懂了岳钟琪的手势——他弯下腰,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扶了起来。
杨尽信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跟着岳钟琪从松潘到拉萨,从拉萨到西宁,从西宁到白塔。他见过岳钟琪杀人的样子,见过岳钟琪喝酒的样子,见过岳钟琪在雪山上疲惫不堪的样子,见过岳钟琪在布达拉宫前被哈达淹没的样子。但他最忘不了的,是岳钟琪蹲下来,把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扶起来的样子。
“杨大哥,”马进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说大人为什么对番人这么好?”
杨尽信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马进良沉默的话:“因为他们也是人。”
风吹过来,把白塔山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五千川军在寒风中操练,刀光闪烁,呐喊震天。山脚下的番人们站起来,看着那些清军,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不是感激,但至少不再是恐惧了。
岳钟琪站在将台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知道——仗打了这么多,路走了这么远,他离父亲说的那句话越来越近了。“太平时节本无战,上将功勋在止戈”——止戈,不是不杀,是不该杀的不杀,该杀的不得不杀。杀是为了止戈。抚也是为了止戈。杀和抚,都是止戈的手段。而止戈,才是他真正的战功。
他在白塔山上站了很久,看着西北方的天际线。那里乌云翻滚,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酝酿。那不是风暴,是战争。
他把腰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下了将台。
西宁以西,年羹尧的大帐。
年羹尧收到岳钟琪的捷报后,心情不错。他让亲兵温了一壶酒,一个人坐在帐中,慢慢地喝着。酒是四川的泸州老窖,醇厚绵长,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不是一个人喝的——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派出去的密探。
密探是三更天回来的。风尘仆仆,满脸倦容,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他跪在年羹尧面前,低声说:“大将军,罗卜藏丹津已经派人去了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答应出兵。预计明年开春,准噶尔的援兵就能到。”
年羹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岳钟琪那边,有什么动静?”
密探一愣:“岳提督?他在白塔练兵。每天操练六个时辰,从早到晚,从未间断。”
年羹尧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密探退下。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端着酒杯,看着烛火跳动的影子。岳钟琪——这个人在他的脑海里转了很久了。能打仗,不贪功,对番人有一套,兵练得好,在军中有威望。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利器。利器的特点是一样的——既能伤人,也能伤己。
他想起雍正皇帝在他出发前对他说的话:“年羹尧,朕把西北交给你了。岳钟琪这个人,可用,但也要看住他。他是汉人,又在胤禵手下待过。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知道。
年羹尧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动,从西宁划到白塔,从白塔划到青海湖,从青海湖划到柴达木盆地。他的手指在柴达木盆地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走出大帐。
西宁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康熙五十八年他在西宁跟胤禵会商军务时,那个站在胤禵身后、穿着铠甲、一言不发的年轻将领。想起了那个将领后来在西藏大展身手,六百人拿下三巴桥,三千人平定郭罗克,一个人让整个西藏跪伏。想起了雍正皇帝在他出发前说的那句话——“岳钟琪这个人,可用,但也要看住他。”
他看了一会儿星星,转身走回大帐。
夜风从青海湖的方向吹过来,吹得帐外的旗帜哗哗作响。那声音很像战鼓,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沉重,像是在催着什么人赶紧上路。
西宁以北,白塔山下,岳钟琪正在巡营。他走过每一顶帐篷,走过每一个哨位,走过每一匹战马。士兵们已经睡了,帐篷里传出鼾声、梦话声、翻身的声音。哨兵站在寨墙上,看见岳钟琪走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冷不冷?”岳钟琪问。
“不冷!”哨兵的声音很响亮。
岳钟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寨墙的尽头,停下来,面朝西北。西北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一线光亮,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罗卜藏丹津营帐的灯火——从他的大营到白塔山,二百多里路。从白塔山到罗卜藏丹津的大营,也只有二百多里。二百多里,骑兵一天就能到。他在白塔山,离罗卜藏丹津的大营只隔着一道青海湖。
他把手伸进靴筒里,摸了摸那把旧刀。刀鞘的纹路已经被他磨得光滑如镜,浸透了十几年来的汗水和血水。他握着刀鞘,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触感。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子离罗卜藏丹津只有二百多里了。”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把寨墙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远方敲鼓。那声音从西北方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风吹旗帜,是真的在敲鼓。
岳钟琪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北方,天边亮起了一线红光。那是火把的光,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条火龙,正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
是罗卜藏丹津的骑兵。
岳钟琪转身,大步走向营帐,一边走一边喊:“起来!都起来!敌人来了!”
白塔山的夜,被火龙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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