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
妖兽血淌了一地,黑红,腥臭刺鼻。
楚天蹲在地上搓皮子。皂角沫混着血水往下滴,木盆里的清水已染成暗红。
“哟,楚家大少爷!”
楚林拎着空木桶晃过来,手腕一歪——整桶妖兽血全扣在楚天面前那堆皮子上。
血水四溅,溅了楚天一脸。
“哎呀,手滑了。”楚林装模作样甩甩手,“多洗一遍也不碍事吧?”
楚天没动。他从旁边扯过另一张脏皮子,浸入水盆,继续搓。
楚山靠在廊柱上,炼体境七重的气势压过来:“白吃楚家三年米粮,换条狗都比你有用。”
他踱步过来,靴子踢翻木盆。脏水泼了楚天一身,顺着破烂的衣角往下滴。
楚山俯身,酒气喷在楚天脸上:“后山悬崖挺陡的。哪天你‘不小心’掉下去,家族连惋惜都懒得说。”
楚天没抬头。目光落在楚山腰间——一个灰底银纹的储物袋。至少三十块下品灵石。楚山一个旁系,月例不过五块,哪来的钱?
“收拾干净!”楚山见他不吭声,踢了脚水桶,“明天长老要检查这批皮子,误了事,有你好看的!”
脚步声远去。
楚天缓缓抬头。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刀锋上的寒光。随即沉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水泡得发白的手指,指节泛皱,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三年了,这双手从握剑变成了搓皮子、劈柴、挑水。每一道伤痕都是屈辱的印记。
但他没有吭声。因为还不到时候。
月上中天。
整个楚家陷入沉睡。窝棚里闪出一道黑影。
楚天避开三队巡夜护卫,熟稔地窜入后山。这条路他走了三年,每一块石头、每一处阴影都烂熟于心。
乱石坡。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前,他脱掉上衣。
精瘦的上身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干活留下的,有些是刻意撞击硬物造成的淤青和破口。月光下,这些伤痕像是一张无声的地图,记录着三年的隐忍。
他抓起旁边的石锁。数百斤。没有灵力,纯肉体力量。
举起,放下。再举起。
每一次都举到极限。汗水从脊背渗出,在月光下蒸腾起白汽。肌肉贲张,血管凸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虬在骨骼上。
呼吸保持着奇特的节奏——不是普通炼体的急促喘息,而是悠长、沉稳、带着某种古老发力技巧的韵律。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摸索出来的吐纳法。
三年来,每晚如此。雷打不动。
表面看,他是灵根枯死的废物,修为停滞在炼体境三重。但实际上,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蕴含的气血之力,早已远超普通的三重境,甚至不弱于五六重的子弟。
只是——所有的力量,都被他死死锁在体内。半点不露。
他必须藏。藏到足够强的那一天。
直到力竭,手臂颤抖得再也抓不住石锁。楚天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手掌按在丹田。
一片死寂。
三年前那场变故后,丹田就像一口被封死的枯井。感受不到任何灵气波动。只有偶尔,极度疲惫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深处会传来一丝隐晦的灼痛。
像有什么东西,不甘地想要挣扎出来。像一头被镇压的远古凶兽,在封印之下一次次撞击铁壁。
但今晚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麻木。
楚天穿上衣服,抹去痕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返回窝棚。
躺下时,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他没有闭眼,只是盯着头顶漏风的屋顶,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快了。他在心里说。
天刚亮。
管事派了个任务——去后山悬崖采铁线藤。一种长在崖壁缝隙里的坚韧藤蔓,采集有点麻烦,但不算危险。
楚天领了短刀和背篓,默默出发。
路越走越偏,怪石嶙峋,草木渐深。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
接近崖壁时,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楚天脚步一顿,身形立刻隐入一块巨石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透过石缝——楚山。楚山对面,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身材年龄。
“这是这次的货。”黑衣人声音沙哑,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楚山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他从怀里掏出几块东西递过去。
幽暗的金属光泽,隐约有灵气波动。
楚天瞳孔猛缩。玄铁精矿。楚家矿脉的核心物资,提炼出的玄铁是铸造低阶法器的好材料,一直被家族严格管制。
楚山一个旁系子弟,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拿来交易?
黑衣人接过矿石,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身形一晃,没入密林,消失不见。
楚山掂着袋子,低声自语:“够老子逍遥一阵子了——”
“咔嚓。”
楚天脚下,一根半埋土里的枯枝断了。声音极其轻微,但在寂静山林中却格外清晰。
楚山骤然转身,目光如刀射来:“谁?!”
楚天转身就跑。
乱石,灌木,荆棘。他专挑难走的路,速度拉到极限——绝不是一个炼体境三重该有的敏捷。脚下碎石飞溅,荆棘划破裤腿,他浑然不顾。
“追!”
楚山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片刻后,楚林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喘气和得意:
“楚天!山哥说了,长老召你去观云台回话!事关矿脉,延误不得!”
楚天脚步慢下来。
观云台。悬崖最外侧,三面悬空,平时根本没人去。不去,就是违抗命令。楚山当场把他拿下甚至“失手”打伤,都有说辞。
楚林追上来,皮笑肉不笑:“怎么不跑了?”
楚天垂下眼:“带路。”
观云台。
悬崖边一块凸出的巨石,三面悬空。石面湿滑,长满苔藓。下面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啸,雾气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楚山站在平台最外侧,背对悬崖。楚林挪动脚步,封住了退路。
只有三人。
“看见什么了?”楚山问。
楚天沉默。
楚山往前走两步:“其实说不说都一样。废物看到不该看的,就是最大的错。”
楚林捏拳,骨节咔吧作响,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自己跳下去,省得我们动手。怎么样?”
山风更急了。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楚天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他没有求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楚山失去耐心,对楚林使了个眼色。
楚林狞笑,踏步上前——掌心淡红色气血之力流转,一掌拍向楚天胸口!
劲风扑面!
楚天惊惶后退——脚下一滑。苔藓。碎石。
整个人仰面倒向悬崖。
倒下的瞬间,他看到楚林脸上残忍而得意的笑容。还有楚山冷漠的眼神。像看一只被碾死的蚂蚁。
然后——
坠落。
狂风撕扯着他的身体。岩石平台在视线里迅速缩小,变成模糊的黑点。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悬崖底部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腥味。
就在这极致的一刻——
轰!
丹田深处那口死寂了三年的枯井,被坠落感和逼近死亡的恐惧,猛地撬开了一道裂缝!
一股源自太古的焚体剧痛,自丹田轰然炸开!
金光从楚天体内爆射而出,撕裂了悬崖下的黑暗!他的身体在坠落中骤然僵直——骨骼深处传来沉闷的雷鸣,像是某种沉睡万古的力量,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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